薯田后花园书房之

天上人间

 
 

1999年端午后,阿摩吃了粽子,在同言贴了开篇,衍出诡异华丽的故事新编。

天上人間
阿摩

(1) 天上人间

傳說白娘子壓在雷鋒塔下八百年,她悔也不悔?

小時候聽“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仿佛姑射仙人似的,貌若冰雪,餐風飲露,渾若處子,便冷冷的打一個寒戰,覺得是一種完美的愛情,這種情況直到我讀懂了《白蛇傳》為止。

在又遇到許仙前,白娘子在峨眉山度過了也是一樣的八百年,我不知道如何逃脫了生死大劫的一條白蛇如何的修成正果,想必很難,再第一次遇到 許仙的時候,很可能白蛇什么都不會,一條普通的有思想有感情的白蛇而已。如果象聊齋志異裡的避劫一樣,白蛇是落難公主,要沾大福大貴的許仙的光,那也不會等這么久的時間了,而且還那么笨的方法。現代的人, 無法想象會以身相許,頂多會說“大恩難報,壯士,后會有期,別了。”

一轉頭,暗地裡想,這輩子都不要讓我見到你。還是動物單純。修煉久的動物跟人沒兩樣,也只有白蛇這種剛出道的小毛丫頭才會把“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信以為真,修煉和沒修煉的區別正如山村小丫頭和城裡發廊妹的區別一樣,不信的話,看八百年后的白蛇哪有一點不通世事的樣子。話說回來,從許仙的手,自生死走了一圈回來,除了感激許仙外,大概也心有余悸,于是開始想辦法要保護自己了。

峨眉山是個好地方,深山大澤,實有龍蛇,可能不是她的第一站,不過終于,白娘子在峨眉山落腳了。看電視連續劇,知道她好象給黎山老母當徒弟,那她好長一段時間是在黎山?那該在廣西了,那我們也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從某地爬到黎山,一不小心,給什么人抓去,就做成龍虎斗了,那或許我們現在看的就是《白熊傳》,《白鯨傳》等等。這些動物都比白蛇耐操一些,《白狐傳》也不錯啊,不過比起白蛇,白狐似乎要淫蕩一些,又不好用雄黃酒嚇她。當然這是我的意見,瓊瑤女士想的可跟我不一樣,如果說書的是瓊瑤的話,很可能現在我們讀的就是《白狐傳》了。說不定許仙就是在白蛇千辛萬苦的要拜師學藝的途中救了她的,那白蛇可更感激他了,這白蛇又不象孫悟空,是帶藝投師,還敢搶人家的衣服,她只敢日宿夜行,一不小心給別人逮到,一腔神仙夢眼看就要化為烏有,正萬念具灰之際,一個許仙把她救了下來,那真是感激涕零啊。要是一般的胸無大志的家伙,象聊齋志異的狼,頂多叼些金銀首飾之類的東西,也就算完事了 ,哪還會想到獻身以報呢。想一下萬一聊齋志異裡的老虎,狼,熊及猴子 ,狐狸,突然口吐人言,對許仙說“相公,奴家要獻身以報。”就這么的撲過去,那是許仙倒八輩子霉了。唐傳奇裡,有一只白猿,因為夙緣,就把歐陽詢的母親搬到山上,做了夫妻,好象歐母也知道他是猴子,這種婚姻生活想必比較的討厭。要是許仙的話,也挺有意思,而且許仙該人優柔寡斷,跟女孩子一樣,估計會忍氣吞聲,婦唱夫隨了。而且,真的是老虎,狼,熊及猴子啊,這些動物都比較的粗糙,不知會不會憐香惜玉,你要不答應,抱了就走,老娘要你是看上了你,是你的造化,如果還唧唧歪歪的,也不管是不是救命恩人,上下牙一合,你腦袋就少了一半。或者狐狸會好一點?王安石與蘇東坡講故事,說有一對狐狸姐妹,將一個書生帶到老巢裡,胡天胡地,日久天長,哪罩的住兩個淫蕩的家伙,書生即將成藥渣了。有一天,大姐出去找食,小妹就要求歡,想必是書生不太用功,為了增加快感,小妹干脆一口把他的頭咬下來了,沒了大腦,只靠中樞神經 ,按說更持久,更堅挺,那么快感更強。做完之后,肚子也餓了,小妹就順便把他當了正餐后的甜點,一口氣吃光了。等大姐回來,發現人沒了,問到“如意君安否?”小妹腆著臉皮說“已在吾腹中矣。”這口氣是可忍孰不可忍,兩姐妹就鬧翻了臉,開始又吵又打。趕巧門外頭有一個打柴的,聽到了,這下,一傳使,十傳百,狐狸的名聲就活活的敗在這姐妹倆的手裡了,所以主角就是白蛇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千萬不要與狐狸有外遇,萬一要有呢,也千萬不要到她家裡去,一嘛,人家討厭你了,不去你那不就行了,不象在人家家裡,想怎么做由不得你了。二呢,這樣要是請道士,還方便一些。
 
言歸正傳,八百年前的許仙叫什么?我不知道,連他是男是女我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這家伙死性不改,想來八百年前與八百年后都是一副粘粘乎乎,優柔寡斷的樣子,這叫八歲看到老。第一次遇見許仙,大概在五胡亂華的時候,許仙是什么民族,什么性別,什么長相,什么職業,都不知道,推算的話,也就是說,按照可以容忍的程度,他不會有錢,生活比較困難,但決不是餓殍,否則的話,白娘子真成了清燉蛇湯了。估計是佛教徒,這樣的話,慈悲之心也勝一些。或者是女的,這樣更好,平生我最恨男人婆婆媽媽,女人嘛,還可以忍受點。算她運氣好,歪打正著,救的是一條有志氣的蛇。象我,不知救了多少條螞蟻,現在南柯夢都沒做一個。得出結論:當時的許仙,是一個老實的,軟弱的,生活貧苦的,沒有發展前景的丑丫頭。那么從潛意識分析,《白蛇傳》倒象是拉子的小說了,何況還有小青,小青是一條鯉魚精,一不小心被白娘子擄上山來做姐妹兩個人的關系相當可疑,不過為了照顧正題,我們暫且放下不表。

接下來討論白蛇在學習期間的地位問題。人還有三六九等呢,何況神仙。 當初她只不過是一條白蛇,又不會變身(如果會變身,也不會去學藝了,現在滿大街的漂亮女孩有大學畢業的嗎?當時就要演妲己新傳了)。開始肯定是蹭課。什么是蹭課?大家看過西游記的話,那個白毛老鼠精就是在如來那蹭課,才修煉成半截夫人的(外加偷吃了如來的蠟燭)。但我肯定不是完全蹭課。因為她自稱是黎山老母門下。門下的解釋很廣,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作為人身聽過老太太的課。不過,看《盜仙草》,可以發現,一般的仙人不太買白蛇的帳,如果真的是黎山老母的私淑弟子,哪會如此,更何況也該有老師的密授仙丹,何至于去偷東西。黃金榮開香堂,有錢的都進,遞一章帖子就拜了老頭子,神仙也不會兩樣。所以白蛇的說法只是為自己壯膽而已,切不可當真。更何況白蛇的出身不好,再怎么考慮,也輪不著她,在封神演義裡,只有壞人才收一些烏龜,王八之類的做徒弟,然后叫正派人物給打出原形來出丑,正派人物只收人做徒弟,打死了就打死了,一了百了。估計白蛇的地位打個比喻,也就是晴雯在大觀園裡的地位。頂上是老太太,接著是兒子女兒及其配偶。小姐公子也極尊貴,下面是小老婆啊,老一些的奶媽等等。晴雯這種大丫鬟,比傻大姐要好一些,但論資排輩還差得遠。本來該說小紅的,但晴雯有一個水蛇腰,又好強,又忠心,我喜歡。不知道幾百年,白蛇慢慢的熬,慢慢的學,從蛇到了人,從燒火丫鬟到收房的姨太太,日子好過也不好過。

在那些日子裡,她可曾想過許仙?做神仙要求一塵不染,整天念叨叨的報恩報恩,只會走火入魔。就這樣展開想象,入了門,白蛇斬斷情思,開始古井無波的生活。除了有一點點勾心斗角,爭取老板的歡心外,一直精進修行,突飛猛進,達到了天人兩忘,八風不動的境界。一日,正當白娘子盤腿打坐,氣生丹田,氤氳膻中,上通七竅,下走玉池,灰七情而欲朽,斷六欲則無心;將升未升,飛升之日不日,欲成未成,兵解之期可期,將成蟠桃客,原是紫府人。正歡喜時,忽覺一氣渺渺,若有若無,從萬籟俱寂中打膏肓裡爬出來,象一個小虫,在四肢百骸裡游串。初時,只有一根弦被撥起,慢慢的,千百萬根弦此起彼伏,仿佛雷從身體裡一個接一個的起來,開始白娘子還想按住,但后來,就算變成蜈蚣也按捺不住,連手指也顫若秋葉。白娘子知道不好,道基將成之際,心魔來襲,旁人看是裊情絲飛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而當事人則狂風暴雨,身似微塵,白娘子拼盡了命,暗念般若多羅密心經,當念到“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時,覺得風雨之勢已減,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時,已是雨過天晴。半天無異狀,方才放下心來。白娘子再運氣想出關時,突然發現身體不聽使喚,才知道心魔還在,剛想收拾精神,就在一松一緊之際,忽覺身體一涼,知道大事不好,心魔已侵入內心了。正在心如沸油之際,眼前一閃,萬物俱休,自己已墮入混混厄厄之中,此時心以為心魔所進,白娘子只得固守元嬰,隨波逐流。突然混沌開,天地明,自己卻站在 一柳暗花明之處,遠處潺潺流水,匯入一片清池中,遍地茸茸青草,夾雜或紅或白,三三兩兩的無名小花,郁郁芬芬。白娘子雖然保持警惕之心,但也不禁暗想,為何如此之熟悉,仿佛舊地重游一般。正打量間,聽見遠處牧笛聲聲,時斷時續,清亮有如泉水,笛聲越來越近,再近一些,看見一個淺棕色皮膚的少年,斷發文身,上身半裸,著一犢鼻短褲,蕩蕩的兩條腿,騎著一只青牛,慢慢的從白娘子身邊過去,視為無物。走到池邊,笛聲停了。少年下了牛,把牛趕到一邊吃草。脫去衣服,他的身體是如此的美麗,那時的陽光從柳葉上滴下來,在他的皮膚上流淌,凝滯的陽光散發著蜂蜜的味道,誘惑的眼閃閃爍爍的從每一個毛孔處睜開,一剎那白娘子覺著空氣中到處都是流轉的眼波,蠱惑著一切有生意的東西。白娘子的心也搖漾起來。

少年慢慢的踏入水中,池塘起了微微的漣漪,那么清澈的水,在柳蔭下是淺清的,在陽光下則象空氣樣透明,嬉戲的少年郎,象魚一樣,大蓬大蓬的水從他的臂膀下飛起,如同飛翔時鳥兒的羽毛,高高濺起的水花在空中滑出一道七彩的痕跡,四下裡落下,白娘子只覺得面孔上微微涼了幾點。她的心卻越來越熱了。

眼看著少年郎,白娘子恍恍惚惚的好象見到了什么,那么悠遠的記憶,仿佛只是一場夢。八百年,九百年,還是一千年?也是一個春天,也有一池春水,也有幾株垂柳,也有一個少年。當時的誓言,本以為是片刻的真誠所開的花,禁不住悠遠的時間的侵蝕。哪知道它的種子沉眠了一千年,在最不可能開的剎那竟開了。

白娘子心意具醉,身體綿綿不由自主,一步步的向池塘走去,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不要去,不要去,去的話,你的道基,你的飛升都沒有了。”那十幾步的花徑,比修羅道還艱難,每一步都耗盡了全身的氣力,盡管踏著一分憂郁,一分恐懼,一分無奈,一分不甘,但也踏著一分喜悅,一分激動,一分情思,一分歡愛,白娘子躊躊躇躇的向那能凝滯陽光的地方走去。

路是那么長,沒有邊際,池塘卻那么近,看得見沉沉池水下少年的軀體,恍若漂浮在空氣中一樣,少年的身體無聲無息的滑動,一個個的水泡閃爍 有如珍珠。少年站起來,將半身探出水面,他只穿光所織的最美的衣服,流淌在他身體上的是象情人的吻一樣甜蜜的水珠。閃閃爍爍的光恍若他背上的翅膀。
         
他慢慢的轉過來,先是耳朵,漸漸的,玫瑰似的嘴唇,挺拔的鼻梁,纖細的睫毛也可以看到了。白娘子心中感覺到“他要看到我了!他要看到我了!!他要看到我了!!!”有細細的聲音吶喊著“不要看,不要看,千年基業,將成泡影!”這時,少年已經轉過來了。

那雙眼睛如同黑夜一般鋪天蓋地而來,穿透一切,如雷電直接打在白娘子的身上,白娘子仿佛一把火騰的一下從心裡燒起來,絕望的想著“他看到 我了!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不要看他的眼!”但那雙眼睛是多么的美麗啊,那是深海鮫人住的巢穴,在那裡每天他們用淚水編織錦緞,據說穿上那錦緞的人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夢中飛行;那時北海燭龍所點的火,偶爾被人們所看見而被稱為極光,據說那火即使天地湮滅也不會熄;那是迦林頻伽的歌聲,這顛倒三途六道的蠱惑,甚至能引出大阿羅漢的眼淚,而那每一滴眼淚銷毀了一劫的功德;那微笑的漣漪是情人最好的床鋪,每一個睡蓮的花瓣上停著一個螢火的夢,縹緲的香氣如同嬰兒倦怠的眼,無聲著密語開天劈地以來生命的奧秘。他的手伸出來了,手掌上清清楚楚的寫著一千年的諾言,他的嘴角微笑著,如同顫顫的郁金香的花瓣,低低的語言是那花瓣上的露水,空氣中有人在吟詠歡喜的符咒,不停的催促我去,白娘子感覺被無數的柔絲所包圍,慢慢的拉入了無際的深淵,絕望中緩緩的伸出手來,每一個手指都為即將到來的命運而顫抖,太陽被沉沉的扶桑包裹,夜摩天的那迦已吐露著微微的香氣,金杯裡滿斟著蘇摩,盛開的花就是新人的床被,白娘子感覺自己在一寸寸的瓦解,內心卻在無邊無際的放縱,在他們手指相碰的一剎那,白娘子忘記了自己。

那一剎那,仿佛有兩個白娘子,一個是欲望裡的花,一個是白雪裡的玉,彼此相屬,又遠隔萬裡,但她們又同時經歷了只能為情人的語言所描繪的境地。這一剎那白娘子回複了自己——那一千年無欲無求的白素貞。

頭腦木木的,恍恍惚惚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汗濕衣襟,道基將成,犯摩羅忌,被心魔襲,千年之誓,翻為果報,一念之差, 靈台塵玷。而且必須去人間走一遭,履諾償債,否則無法尸解。

看到這裡,大家一定都知道發生了什么,簡而言之,也就是白娘子走火入魔了。我不想白娘子象紅樓夢的妙玉一樣,夢到無數的官兵強盜之類的東西,沒有美感。所以按照本人的經歷,就描述的上面的東西,也不能說是假的,當年摩訶迦葉遇到摩登伽,也應該是香艷無比的。而且心魔所到,必然是最軟弱的地方,舉例來說,妙玉被人所考証,為王府的小姐避難,其尊貴遠超四家。想必是小時侯對抄家有過印象,因此會夢到官兵強盜。 另外,她是尼姑,雖然冰清玉潔,卻對寶玉有所情愫,但也不好意思談論男人的事,所以后面就借用浪蕩子弟的話來說一些東西,各位看官不可視為無物——這裡用弗洛衣德的理論解釋最合適不過了。對于白娘子也一樣,想來當時是她情感起伏最大的時候,而且對許仙的誓言用心最深,一念格天,無論裸鱗,那么回風之力也強,在加上日久天長的清心寡欲,壓抑太久,一旦崩堤,即成滔滔之勢。總結:在內外夾攻之下,白娘子招架不住 ,屈服于自身的欲望,真是晚年節婦改嫁,一生貞潔俱休。轟隆隆,白娘子的貞潔牌坊倒了。

如果按照連續劇的觀點,可跟我不一樣,裡面的白娘子有一點窮凶極惡的樣子,日日夜夜念叨著許仙許仙的,就好象我在牆上貼著“離GRE還有XX天”一樣。沒有半點清心寡欲的樣子,活象花痴。這樣不用走火入魔,活脫脫一個阿修羅,因此否定,不能認為白娘子如此腎上腺素分泌過多,否則我們看到的《白娘子傳》該寫的象《金瓶梅》一樣了。

據說蛇是看不清東西的,頂多分辨光線的明暗,那么白娘子的眼中的原始許仙(也就是第一次的印象),只是白茫茫的一個輪廓而已,也犯不著如此的心急。但也可以按照這樣發展一下。比如說,剛到黎山的白素貞,比較天真,幾句話被人掏了底,就象我,一上網,人家剛問什么,我就掏心掏肝的都倒出來了。也有可能,白素貞打著“學藝報恩”的旗號才能入門的。反正是她那一點事都被人知道了。剛開始回怎么樣呢?我以我之心, 度一下白素貞的腹吧(注意:決無半點不雅動作,我只是意淫而已,萬一有白迷,可千萬別當真)我老愛出丑,開始的時候,就象阿Q一樣聽不得“ 光”,“亮”之類的東西,老跟人翻臉,后來覺著這樣要把人得罪光了,開始轉變策略,老個臉皮,人家說“光”我說“還要亮!”慢慢的人家覺得無趣,也就不說什么了。白娘子一個水晶心肝玻璃人,比我聰明百倍,哪會不懂這個。所以才把許仙掛在嘴上,只有她說個沒完,搞的人家都煩了,才不會用這個來打趣她,這叫“以攻為守”。

她喜不喜歡許仙?我認為頂多是感激而已,我可不認為是喜歡。但問題又來了,若不是喜歡,為什么一定要嫁給他?因為許仙只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她生活過的,又被禁止再去體驗的世界,一個與現在格格不入的繁華的,腐朽的,墮落的,放縱的,同時也是溫情的世界。對于一個立志修行的妖怪,有許多理由阻止她再去嘗試,一千年的艱苦,修煉的不易,機會的難再,一旦重入紅塵,意味只能作為畜生,如同種種修野狐禪,玩王八拳的旁門左道,在不斷的天劫之間苟且偷生,及時行樂。這都是她所不愿意的。那么唯一可以糊弄別人和自己的就是獻身報恩,它比結草銜環要難,正因為所以才更要親自去。或許白娘子沒想到這么多。


(2) 回風

一片黃昏時分,四處都是深深淺淺的桂花香。

天井裡擺了張軟榻,白素貞躺在上面,閉著眼睛,半睡半醒。陽光也不像中午那樣放肆,些子微風,臉上還涼還暖。

小青倚在門上,蹬著門檻,無聊的磕著瓜子,一邊聽著外面賣茶湯的聲音,一邊不住的拿眼在溜著白素貞,看著白素貞躺在榻上一副好死不死的樣子,總覺得有一些憋氣,恨恨的把瓜子吐出去,一甩手走了進去,帘子打在門上,響了一下。

半餉,小青端著個簸箕出來,仔仔細細的掃了起來,掃到白娘子的身邊,看著白娘子還在裝死,手下就多用了點力,灰也有一些飛了起來,飛到了軟椅上了。白素貞抬起了胳膊,用袖子遮著臉,翻了個身,繼續睡著。

小青呆呆的看著白素貞一會,也沒了心情,隨手一甩,把掃帚扔到了一邊,坐在了台階上,抬著頭,看著滿天的雲漸漸的紅了起來,漫天的鴉飛鴉噪。她回過頭來說”還要等嗎?”

半天,白娘子動了一下身體,低低的笑了一下,隔著個袖子,懶洋洋的說 “不等干什么?反正也沒事干。”

小青聽的心頭火起,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瞪著白娘子,幾十句話到了嘴邊,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呼哧呼哧的,硬是把臉掙的比雲彩還紅。

白娘子閉著眼睛,慢悠悠的說到“我的青啊,氣什么啊,氣大傷身啊,女人嘛,在乎的不過就是那么一張臉嘛?等會叫份茶湯給你消消火氣啊,可憐見的。”

小青氣到了極點,倒呵呵的冷笑了起來,一手漫不經心的拈了顆瓜子,想磕不磕的玩著,閑閑的說“我有什么火氣大的,就是不知道誰在等誰呢?好象真的會來似的。也不想想,就見了那么一次,人家也不至于巴巴的跑到這來啊。做的夢倒好,也得有個人才行,真要讓以前的姐妹知道了,估計要嚇一跳呢,那么矜持的,莊重的,好勝的白仙姑怎么等男人等的眼都直了呢?”回頭看白娘子什么話也沒說,小青忍不住接著講“也不過一個凡人罷了,頂多清秀點,估摸著也是中看不中用的貨,也當個寶!送我我都不要。”小青笑了一下“不過呢,看在我姐姐如此愛慕的份上,我倒也想嘗嘗呢。”

白娘子也笑了起來,說“妹妹,你說什么我都不生氣的,反正我有我的主意。你也知道不了那么多,你就乖乖的給我呆在這吧,少給我惹禍就好。敢出去做什么事的話,當心我打折了你的腿。好歹我還是你姐姐呢,怎好看著你這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亂來?沒事的話,給我逮耗子去,也比你这磨嘴皮子強。”

小青笑著說“哎喲,現在倒還真有姐姐的譜了。還得真謝謝姐姐的教導呢。我什么時候不是拿你當我的媽供著啊。”小青一邊吃著瓜子,一邊說“說真的啊,姐姐,好姐姐,我倒想有一件事求你成不?”

白娘子笑著說“哎,既然這么說我,我倒要好好聽聽了,什么事啊,我能辦的,還能不給你辦嗎,只要你好好的給我在這個屋子裡呆著就好。”

小青走過來,坐在榻的一角,滿臉堆著笑,說“那有啥難的,姐姐肯定能做的到,做不到的妹妹還好開口嗎,就是怕一說出來,姐姐立刻就給回了,這叫我以后怎么好再求姐姐呢?”

白素貞把壓在臉上的胳臂挪開了,笑道“我倒糊涂呢,你說好了,我辦的到的,說一不二,你放心好了。你盡管說吧。”
   
小青笑著說“那我說了?”
“你說吧。”
“你不會生氣?”
“我們姐妹還分什么跟什么啊。”

小青心裡掂了幾下,有一些虛,但看著白素貞一臉的春意盎然,心不在肝的樣子,火氣又蠢蠢欲動起來,忙深吸了口氣,虛扎了個馬步,臉上硬擠出十二分的笑來,嬌滴滴的說“姐姐,我──要──許──仙。”

小青等了一下,也沒見拳頭飛過來,剛想放下心來,總覺得耳邊似有一道寒風掠過,登時寒毛炸起──倒不是太陽下去了。她提心吊膽的看著白娘子,雖然白素貞臉上還是笑容滿面,可是總覺得原來的什么東西從臉上一寸寸的沉了下去,臉倒一分分的白了起來──照著晚霞也沒用。眼睛看上去也有一些寒浸浸的了。

小青渾身打了個寒戰,心裡突嚕了一下,死撐著對白素貞說“姐姐,怎么舍不得了?”

白素貞什么話也沒有說,靜靜的盯著小青,小青覺得渾身毛都要出來了,身體僵著動也動不得,眼看著樹影子越拉越長,天井也越來越黑了。到最后,整個天井沉到了一片黑暗裡,什么東西都模模糊糊的,一股寒氣彌散開來,整個院落一下子都靜了,外邊的鴉噪聲,叫賣聲一下子都收了口,好象都屏住了呼吸,惟獨只有一雙眼睛,森森寒寒,閃閃發光。

小青從沒覺得咽口唾沫也沒那么困難,小心翼翼的說到“姐姐,你生氣了?”暗裡無語,只有混著針一般的寒氣的桂花香的格外的濃烈,火一樣,小青覺得身上開始冒汗了,但是對著那么一雙眼睛,偏偏又什么也做不成,活象只螞蟻爬到了肚子裡,沒心沒肺的打秋千,弄的人恨不得長出幾千只手,在肚子狠命的絞幾下才好──偏偏搔不著痒。

小青真恨不得能把一腔的誠摯能從眼睛裡放出去,可是頂多也不過是把眼睛睜的大一些,她低下嗓子,軟軟的說道“不過是一個男人罷了,你真的要的話,我什么時候沒讓過你的?你怎么就和我急了。我們幾百年的情分連個男人都比不過嗎?”越說越低沉了下去,到了最后,已經聽的不是太清了,小青自己說著,自己倒有些感動了自己,就象呵著塊石頭,就是暖不了它,也總算能出些水,小青的心也隱隱的起了點霧氣,擱在了嘴裡的幾句話也嚼出了些味道,酸甜苦辣的,恨的是就吐不出來,欲說還休,只成了一口嘆息。

小青不能看著那雙晶光四射的眼睛,垂下頭去,只覺得眼角有一點什么東西欲墜不墜。

突然“唧”的一聲,在牆角下的紡織娘大聲的叫了起來,天井裡瞬時充滿了秋老虎的味道,一股燥熱哄哄的從地面上升起來,夜鳥都歸了巢,可遠處的夜市好象已經開了,嘈雜的聲音涌進了院子。從院子遠遠望去,白礬樓已經是滿樓的燈光了。

白娘子嫵媚的伸了個懶腰,說到“今年氣候真怪,桂花都要落完了,還那么熱──咱們也該睡了,小青,收拾一下吧。”

收拾完了以后,白娘子和小青平常都是要做晚課的,今天她說熱的心煩,所以就免了明天再補。因此就直接上床了。

熄了燈,小青靠著白娘子躺了下來,背對著背,眼睛看著外邊雪亮的燈火,叫賣攤子一個個的從外面走過,沒個停的時候。小青心也翻翻滾滾的,靜不下來。

慢慢的燈火黯淡了下去,過往的攤子也稀少了,到了后來,也只有打更的聲音依稀能聽的見,天氣也有些涼了,小青瞇著眼睛,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小青感覺著旁邊的白娘子突然坐了起來,白天沒了動靜,小青翻過身來,朦朦朧朧的看著白娘子呆呆的坐在那,一動不動。

小青啞著嗓子,說“姐姐怎么了?”
白娘子回頭苦笑著說“青兒,我心裡有一些難受。睡不著。”

小青爬起來,萏著拖鞋,走到窗戶邊上,推開了窗,放進了一地的月光。接著走到桌邊,摸索著倒了碗水,遞給了白娘子。白娘子低低的道了聲謝,一口喝了下去,又遞還給小青,小青知道不夠,又倒了一碗。

白娘子端著個碗,什么也不做,一會,走倒了桌子旁邊,將碗扣了下去,提起碗,一塊晶瑩的東西就在桌子上,閃閃著月光──水結成了冰。

白娘子一拳砸了下去,聽的幾聲響,冰清脆的碎了幾塊,在桌面上滾了幾滾,撒的到處都是──一桌的明亮,亂的晃眼。白素貞拿起塊大的,就放在嘴裡嚼了起來,剎時間,一屋子的冰破的聲音,就象拿了塊心在嘴裡嚼一般──刺的人耳朵發痛。吃完了一塊,接著又一塊,白娘子不停的吃了起來,聲音也越來越響了。越來越凌厲,打的地上,牆上,就象刀不停的敲在玻璃上一樣,好象滿屋子的冰在跳,在叫,在崩裂,放出一把一把的刀子,狠命的刮。

開始的時候小青還想攔一下,可伸了伸手,還是停了下來,小青靜靜的看著白娘子把一塊又一塊的冰放進了嘴裡,看著水從指頭上滴下來,落在嘴裡,看著她的嘴邊溢出來的水,從嘴角延著皮膚淌到了脖子裡,看著她滿臉縱橫的溪流,月光下閃爍不定──也不知道是眼裡,嘴裡的還是心裡的。小青靜靜的走過來,拿著毛巾,輕輕的擦著白娘子的臉,脖子。

吃完了冰,白素貞直著脖子,大口大口的出著氣,突然她推開小青,跑到屋角,俯在馬桶上,大口大口的吐了起來,開始只是些水,后來連水都沒有,只在那吐氣,最后干脆就哽著嗓子,肚子強烈的抽搐著,卻什么氣也進出不了。

小青急了,一下下的敲著白素貞的背,連打了幾下,白娘子才回過氣來,咳了起來,白娘子伏在小青的懷裡,小青輕輕的拍著白娘子的背,覺得臂上洇了一塊,而且越來越大了。

漸漸的白素貞起伏緩了下來,后來也就停住了,小青等了一會,摸著白娘子烏黑的頭發,悄悄的說“姐姐,可要喝些水?”

白娘子抬起頭來,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眼睛裡閃閃作亮,小青看見了也不敢說什么,只聽得白娘子笑了一下,嘶啞的說“妹妹幫我倒杯熱水吧。”

小青扶著白娘子躺在了床上,倒了杯熱水,服侍著喝了下去,小青把手放在白娘子的頭上,輕輕的說“怎么會這樣呢?”

白娘子靜靜的躺著,什么話也不說,只是抓著小青的手不放,半天,嘆了口氣,說“下午的事,妹妹可恨我了?”

小青一下沒回過頭來,等想到了時候,連忙說“姐姐說的什么話?我還會和姐姐生氣嗎?”

白娘子抓著小青的手,靜靜的說“小青,你別怪姐姐不給你,你哪知道姐姐心裡的苦,我都忍了一千年沒說了,也就是你,我才跟你說。”

小青忙打斷說“姐姐要的話,就拿去好了,我也沒怎么愛他,就是覺得姐姐不值,所以才鬧著玩的,姐姐當真的話就沒意思了。”

白素貞握著小青的手緊了一緊,說“妹妹別打斷我,我知道妹妹的好心,我也知道許仙不是那么好的人,只不過是,只不過是......”白娘子越說聲音越小了,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

小青看著白娘子沒的動靜,就慢慢的等了一會,估摸著白娘子已經睡著了,就想把手拿出來時,白娘子睜開了眼,對小青說“妹妹坐下來,姐給你講個故事。”

小青就坐在床延上,奇怪著白娘子的神氣,但也沒說什么。

白娘子眼睛看著房梁,停了一下,慢慢說道“小青,你知道我早的時候是怎么修煉的嗎?”

小青奇怪的說“姐姐不是老母的門下嗎?你怎么自己都忘了?”

白素貞輕輕的嘆了口氣“那是我后來的事呢。我早的事都沒有跟別人說過──我是故意不說的,那些事怎么好意思說呢?”她回頭看了小青一眼,繼續說到”我早的時候,一直是拜月煉形的,老老實實的在山裡頭呆著,也沒 想什么,就和現在的你一樣。到后來活該我命裡有難,運氣好的是大難不死。從此我想的想法就變了,怎么趕快修煉成功才是要緊的。為了這個,我簡直不擇手段,也是機緣湊巧,我得了一本書,講的是如何采男人的元陽來走捷徑。從此我就走了另一條路。”

小青聽的寒毛直立,忍不住說“那就是采補了?”

白娘子看了小青一眼,笑了笑說“那么說也可以。反正我呆在山裡,煉了很久,希望著能縮短些時間,當時就一股勁,就算死了人,幾個男人的命算什么?哪怕什么天條呢?只有能不能做的事,沒有敢不敢做的事,就算要死,也先痛快一下。我怕的是什么都沒做就先死了。我煉了幾年,也小有成就,當時我已經能化身為人了。那時真是迫不及待啊,真恨不得一下子就神通廣大了。我下了山,就要去找人了。”

“你找到了?”

白娘子幽幽的嘆了口氣“如果沒找到就好了,如果我能知道我以后的事的話,我寧可就死在山裡面了,可惜我還是找到了。那是我第一個男人。他非常的漂亮,我那時也沒想和一個丑八怪上床,他看上了我,我也看上了他。很久的事了,足足一千年了,那時的人們穿的和現在完全不一樣,說的話也完全不一樣,你如果看那時的我的話,肯定分不出來的。”說到這,白素貞輕輕的笑了起來。停了一會她接著說了下去”按照書的講法呢,一次就能采空了他,可是我那時第一次,心驚膽戰的,也做不好,做完了,也不知道采了沒采,反正他還活著。當時我反而心安了不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倒不忍心殺了他。看著他活著,我卻開心的要死。反正我一向我行我素慣了的,盡管我沒做成,但是想到跟他在一起能那么開心,我也就不想什么了,后來我就跟他呆在了一起。他對我很好,簡直把我放在了眼睛裡,我也待他很好,就這樣我儂你儂的,我也糊糊涂涂的當我是人了......我們結婚了。”
 
白素貞停了下來,這時外邊的紡織娘倒叫的歡了起來,透過開開的窗子,鋪滿了一床的月光。聽著白娘子清清冷冷的回憶,小青仿佛看的見當時青山綠水,桃花滿地,和那個少年郎的笑顏,那時跟那個少年在一起的女孩 子想必也是春陽做成的吧,可是轉眼看到白娘子的樣子,卻怎么也看不出來當年歡喜的新娘的模樣。小青心裡的畫立刻泛起了或濃或淡的暈黃。小青輕輕的抱住了白娘子,說到“姐姐,沒什么好難過的,你還有我呢,你
永遠是小青的姐姐啊。”

白娘子什么話也不說,只是用手一遍又一遍的摸著小青的頭發,她掬起小青的頭發放在臉上,聞著,半天,說道“年輕真好,哪象我,依舊的一個皮囊,心卻早就老了。”

白娘子抱著小青,一只手慢慢的玩著小青的頭發,繼續說了下去“前幾年還好,我們都很快樂,尤其是我,那時放縱的不象樣,只有他呵護我,愛惜我,事事都順著我。我也就愛著他,天天只把他放在心上,都沒想過他不在了會怎么樣。我真的當我是人了,當時就想能快樂就快樂吧,想那么多干什么呢?人家都叫我們神仙眷屬,佳偶天成。可是后來我發現我懷孕了。”

“小青你是不知道的,懷孕對我們來說什么意思,尤其是我當時只有五百年的道行,什么正法都沒有練過,一旦我生了那個孩子,不知道能生下什么東西來。我可以分我的道行給他,他生下來就是人了,而我剩下的就那一點東西,我只能打回原形了。要我不分他的話,他生下來,也就是半人半蛇的東西,連能不能活都不知道。我那時才真正的知道我和他是不同的,他是人,我是妖。”

白娘子停下來,恍恍惚惚起來,她低低的說道“醫生告訴我,我懷的是一個男孩子。”

“我想啊想,想了足足幾天幾夜,那時,他也知道我懷孕了,高興的不得了,我還真沒見過那么高興的人呢,真象個長不大的孩子。”白素貞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迷漫的眼神象是回到了一千年前的那個早上,當請來的醫生,恭恭敬敬的向他道喜的時候,他跌跌撞撞的跑進來抱著她的時候的時候,現在一合眼,就好象看的見熱熱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也照在他的臉上。那時她的心也熱熱的,熱的就象滿枝滿樹的桃花,她和他那么的高興,可她也隱隱的有一些害怕,害怕知道什么,然而她還是知道實情了。那天她苦苦想了很久,日起日落,月起月落,然后又一個日起日落,月起月落。整整的三天三夜。等爬起床的時候,不經意的往鏡子裡看去,都認不出她自己來了,而他只在一邊干著急,以為她病了,擔心她和她肚裡的孩子。“我不想再打回原形,而且即使生下了他,再掐死他,原來的生活也沒了對我的意義。我想我不會再快樂了,即使我還那么愛他。我想我還是再做我的妖吧。從此不會再在一起了。”
    
“小青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嗎?”
小青貼著白娘子的胸膛,聽著白娘子的心一下一下的跳著,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的雜亂“我不知道。”小青說道。

“我把他吃了。”

小青震了一震,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我吃不了人的墮胎藥的,但也不能把孩子生下來,我只能把他消了。按那本書的講法,偶然會有采補失敗的而懷孕的,那時只能把孩子的父親吃了用他的血肉去把那個孩子化了。這樣才不會功虧一簣。所以我就照著做了。那時的我不在是他所愛的那個女孩,我只是一條想成仙的蛇。他很害怕,想逃,但又沒有逃,他問我:我娘子在哪?你為什么會變成她的樣子?她是不是還活著?他一面罵我是妖怪,總想拿什么東西去打我,一面又 跪下來求我,求我放過他和他妻子,就算要吃人的話,就吃他好了,因為他妻子有了孩子。我看的見他眼裡的恐怖,即使是恐怖的臉,哭泣的臉,也沒能傷害他的美,我更加的愛他了,我答應他放了他妻子,只要他乖乖的讓我吃的話。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我摸著他的臉,他的身子,我真有一些手足無措了─我直接把他腦袋咬了下來。”

“他死了之后,我滿懷的愛意,開始吃他。我想已經到了這,就吃吧。吃完了也就完了,總是會有下一個人如他一樣,反正都是要死的,他已經從我那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還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我從腳吃起,慢慢的向上吃去。他以前身體總是那么熱,現在冰涼涼的,曾經撫摩過我的身體的手也再也抬不起來了,而我就是吃,把一絲一絲的記憶連同他的血肉都吃進去,沒有一絲浪費的全到我肚子裡去了。留在最后的總是最好的,那就是他的頭顱。看著他的嘴,他的眼,那時才著有感覺,他死了,沒法再聽他說話了,他清澈的眼睛也不再看著我,叫他也不答應,喚他也不聽。真象個死人。我吃下了他的頭,他說過愛我的,說過只要我要的他沒有不給我的,甚至他的命,我只不過要他履行諾言罷了,為什么他還一直看著我,看的我心都亂了,即使我輕輕的咽下了他的眼睛,他還是那么的看著我,我差一點就前功盡棄了。吃完了之后,我開始煉他的血肉,一切都很順利,都沒了,我還和以前一樣,只不過陪著一個凡人的身子,荒廢了三五年而已。我還可以重新來過。我是不會老的。而我也滿足了吧,這一生裡的兩個男人都在我身體裡,一個是我的血肉化出來的,一個是他的血肉化了成了我的,那才是一生一世呢。

他不是老擔心我離開他嗎?這下我是一輩子都離不開他了。為什么他還那么的看著我,我不知道是恨還是愛,我跟他說‘我是妖怪,我們是不可能的,你別怪我,好歹我也陪了你幾年呢’可是他還是看著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白娘子頓了一頓,說“他纏著我,我什么也做不成,想練什么功也怕他的眼睛在四面八方的盯著我,我想我也要和他瘋瘋癲癲的了,好好的做鬼不好嗎?不趕快去投胎,歪纏著我做什么呢?好歹我還有些法力,我就硬是把他的魂鎮了起來。我總算安靜了。誰叫他那么煩呢?”

“一壓就是一千年,壓的我幾乎都忘了。我就老老實實的修煉,以前的歪門邪道都廢了,我就是現在你看見的白素貞,這是老母給我的名字,讓我干干淨淨的,貞貞潔潔的,不在想做妖精的事。后來我自己出來修行,和你在峨眉山上。什么都忘了。”

“那天,我和你出去,那個少年,許仙,給我傘的時候,我什么也沒想起來,只覺得臉很熟,當時我不好跟你說,怕你笑我,可是就在他抬頭的剎那,我一下認出來了,就是他啊,我的心一下就爆了,身子裡面空空蕩蕩,就聽著什么風在裡面絞來絞去。他對我笑,對我說了什么,小青你是不知道的,他在怨我,怨我負了他,怨我壓了他一千年呢,我清清楚楚的。我知道,我該還他了。所以我約他過來,留著他的傘。你當我愿意他來嗎?他來是來要帳的,連本帶利呢。如果不來的話倒好了,這幾天,我回去了一趟,完全不一樣了,可我心卻認的出來,到了那,我就知道鎮著的他早就不在了,我知道他去了哪,他去找我去了。現在終于讓他找到我呢。”

外邊的天有一些白了,遠處也有了此起彼伏的雞鳴,白娘子推了小青一下,笑著說“看看,跟你聊了一個晚上,真是什么都給你說了,你也別怪姐姐我,好容易能還債的機會怎么能給你?我算著今天他也該來了,你就好
好的啊。”

天白了,漸漸的又熱了起來,小青越聽越絕望,好象有什么話要說。但到了嗓子裡卻成了絲絲露露的血,小青只覺得自己身體慢慢的枯槁下去,渾身的血仿佛都聚在嗓子裡了,就等白素貞的一句話,扎那么個小眼,就能
無拘無束的噴洒出去。

“你愛許仙嗎?”

白素貞咯咯的笑了起來,”真是個傻丫頭,跟你說了這么多,還問這種問題,還用問嗎?你是知道的。”
“我只想聽你說呢。”
“我是不會說的,我怎么會知道,反正為了他,我壓在那雷鋒塔下一千年也是不悔的。小青,我的心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想說了。過去的事,就算我欠了你,可是還有比你更大的債主呢,我顧不了你了。”

白娘子說到最后,聲音沉了下去,仿佛是香頭上的煙,顫顫的要墜下來一樣。她把那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最后,轉成了一聲嗚咽。

小青站了起來,看著外邊的陽光,心裡想著,多么好的太陽啊,回頭看著這個女人,依然的那么美麗,無論是在月亮下,還是在太陽下,即使是知道了這一切。

小青俯下身來,抱著白娘子的頭,輕輕的在她耳邊說”你放心好了,我沒什么好后悔的。”


(3)夜雨

外邊的雨下的斷斷續續,一聲聲的,針一樣不斷的扎在屋頂上,許仙只覺得整個屋子好象太大了似的,連落在屋頂上的雨,也能脫去了水的形骸,將無遮無攔的的寒氣傾瀉而下。絲絲縷縷的寒氣,慢慢的彌散開來。想來外邊的冶宴還沒有完,遠遠望去,遠處還有幾抹昏黃,一聲聲的笛聲也有飛錯了地方,從窗戶裡游進來的,也許是隔的太遠,混在雨中寒氣裡,已經沒有了熱鬧的味道。晚上燃的水香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熄了,但是屋子卻是靜悄悄的。
 
睡在床上的兩個人,也因而輾轉起來了。
 
法海低低的叫了兩聲許仙,看沒有反映,就掀開的被子,低著頭,在窗邊找鞋。

許仙撐起了身子,說:“你要做什么?”

法海回頭笑了一笑:“我想找條被子,可就是找不著,還是你來吧。”許仙嘆了口氣,指著法海從箱子裡抽出一條挑花被來,然后把被子往自己的身上裹了裹,看著法海上了床,把被鋪開,鑽了進去。
 
法海躺了下來,回頭看著許仙,在黑暗裡,許仙的眼睛,就好象欲流未流的一灣泉水,法海覺得好象從鹵門上跌下了一個冰丸,一直墜到了心裡,弄的心裡又冰又痛,法海把手伸了出去,抱住了許仙,感覺著許仙的身子貼在了自己的身上,就象凍僵的魚游進了溫水裡,法海發出一聲呻吟,把許仙抱的更緊了。
 
許仙將手指伸過去,按在法海的脖子上,感覺著手指底下,撲通撲通的跳著,手指一路從脖子滑下去,停在了肩膀上,摩了幾下,許仙將手勾著法海的脖子,把嘴湊到了法海的耳朵邊上低低的說:“怎么這么冷,渾身都在抖?”

法海笑了一笑,什么也不說,只是將許仙拉的更緊,感覺著許仙的身體全都依偎在自己的身上,低下頭去,慢慢的吻著許仙的眼睛。許仙低低的聲音慢慢的轉成了無意義的呢喃,絲絲縷縷的寒氣漸漸的也混進了一點點暖意,就象冰裡絞著火,眼見的那火苗拉的越來越長,越來越細,紛紛點點的成線成團,突然,聽的波的一聲,燈花爆了。
 
屋裡又靜了下來。
 
雨好象有要下大的意思了,剛才還斷續的聲音,慢慢的連綴起來,再也分辨不出來了。從床頭望出窗戶,如雨一般的黑,雨一般的暗。密密的雨幕擋住了任何聲音,只能聽的見明溝裡滾滾的流水了。這時,外邊敲了三更一點了。
 
暗啞的梆子聲在瀝瀝的雨裡,就象攪在水裡的油,即使混的再厲害,總也能模模糊糊的看見一星半點的,在床上的許仙和法海也都聽見了。
 
許仙低低的說:“都三更天了,怎么這么快,感覺就一剎那,手裡的水似的。還有這雨,沒完沒了,心煩。”許仙扭過頭去,看著外邊茫茫夜雨,低聲吟到“三更三點萬戶眠,露結成霜月墜煙,闞鼠上堂蝙蝠起,座上錦瑟風動弦。”回頭,法海呆呆的看著屋頂,好象什么也沒有聽見的樣子。
 
許仙嘆了口氣,把頭靠在法海的胸膛上,聽著法海的心一下下的跳著,“真沒想到你會來,一個月了。我一邊想也總該來了吧,一天天過去,覺得希望越大。但一邊又想,這么久都沒有來了,或者就真的不會來了,希望又一天天的少──一天比一天想的更多,今天看著外邊的雨,想沒可能了吧,正在關門板的時候,你就闖進來了,還真嚇了我一跳呢,瞧你的打扮…”許仙低低的笑了幾聲。法海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還真難找呢,費了半天的勁。還好,沒人把我認出來的,就只有你。”

“怎么會突然來看我呢?”
 
“今天西瓦子的吳官人做大悲懺,說好的由我來,而且明天孫居士家還有個禪會,正好在城裡呆一天,否則當天就要回去了。”

“最近好不好?”

“還可以吧,盂蘭盆過了,法事也不多,也就一般的事,昨天也就是今天,還是明天。”
 
“最近你有沒有想????,”許仙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最近想誰呢?”
 
法海輕輕的笑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問什么?不想你怎么會到這來?你這個傻瓜。”許仙翻過身去,賭氣道“我不是傻瓜,這么會為你神魂顛倒?你還拿我開玩笑。”

法海伸出手去,從后面抱住許仙的腰,將頭放在許仙的肩上,吃吃的笑著,慢慢的咬著許仙的耳朵,說”別生氣了,好容易呢來這一趟,趕得上牛郎織女了。笑一下,啊?”

許仙忍不住“撲”的一聲笑了出來,回身抱住了法海,笑道:“還是堂堂的法師呢,就這么禁不住?好歹也得有點架子呢。”法海沉著嗓子說“遇到你,哪還想的著什么架子?”許仙心裡一熱,把法海抱的更緊了。

外邊的更聲又響了。許仙側著耳朵聽了半餉,說道“三更三點了呢,一下子就這么過去了,什么也沒有感覺的著。什么時候回去呢?”

法海看著許仙的眸子,黑暗裡兩點象火一樣,格外的清楚,刺的人心痛,法海把頭埋在許仙的懷裡,半天,“等雨小一些吧。”

“我還以為能好好的睡一覺呢。這幾天反反複複的都是夢到你,總也摸不著,半夜三更的,心突的就跳出來,人就這么喘著,眼就盯著房梁的熬過下半夜,半個枕頭都是濕的。天可憐見的,你還是來了,還是要走。”頓了一下,許仙看法海什么也不說,接著說“我已經持齋了。”

過了一會,法海嘆道“何必呢?愛上了和尚也不至于要自己去做。”

許仙低笑了一聲“我是怕我進地獄呢,連佛子都破了戒,我怕我永生永世也翻不了身呢。”

“何苦這么折磨自己呢,那么遠的事.”

外邊的雨仿佛小了,輕了,許仙覺得寒氣一重重的從窗子裡涌進來,連自己也飄飄蕩蕩的起來,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身體被寒氣托著,還是心已經不在這個腔子裡了,法海說了什么,也有一些模糊不清了。

突然許仙掙起身子,興奮的對法海說“你說,究竟有沒有地獄?”也不管法海的想法,許仙一股腦的講下去“昨天我聽人家講經呢,目連他老娘,破了齋,就下到十八層地獄裡去,最后還變了狗,老張對我說真的有呢,他以前就碰到過鬼,可見真的有呢。也不知道我這犯的是什么罪,估計變狗也還便宜我呢。不過想如果真的有地獄的話,說不定可以和你永生永世糾纏下去呢,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要纏著你不放。”許仙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

法海看著許仙象火一樣的眼睛,仿佛被風吹了一般,蓬蓬勃勃的亮起來,好象能把整個屋子的寒氣都吸進去,心裡不由的一個突。他把許仙抱住,想攔住許仙的話,可是還是晚了,那吃吃的笑聲,就象誤如進屋的蝙蝠,在每個空間裡跌跌撞撞,撞的整個屋子,牆,梁都嘻嘻的笑。良久,法海的耳朵才聽不見了。

抱著許仙,法海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涌了出來,好象蒺藜從心臟裡慢慢的攀爬上來,刺往肉裡面長,刮的生疼生疼的,吐也吐不出來,半天,法海說到“你放心好了,就是下地獄,我們也肯定是在一塊的。”黑暗裡,法海覺得有什么東西一滴滴的掉在心口上,透過了自己的身體,全都流到了心裡,墜的心臟沉沉的。

他撫著許仙的頭發,嘆了口氣,什么也不說。夜真的很深了。

梆子又響了。許仙靠在法海的身上,說“今天真的很高興,就是怎么著也值了撮撐撲就要走了吧?”看了法海的臉一下,許仙接著說“你來這,總算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法海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打斷許仙的話,說“以后別去金山寺了”

許仙的心跳了一跳,千言萬語一下子都堵在嗓子裡,拼命的掙扎,也沒法吐出一個字來,一口氣就象骨頭一樣梗在喉嚨裡,什么也進不來,也出不去,就直楞楞的瞪著法海,好容易擠出幾個字“你怎么知道的?”

法海嘆了口氣,輕輕的抱著許仙的頭,說:“現在誰都知道有個小許官人,有空沒空的就到金山寺上香,怪的是,只拜拜菩薩,就一直呆在寺裡,非等到僧人做完午課,看著方丈,維那,寺主走了后才走,要么就在樹下發呆,和其他的和尚談來談去,就打聽方丈的事。我好幾次在觀音閣上看著,看你恍恍惚惚的。看的我心痛。”

“你也就那樣看著我?你也沒想過下來見我一見?我來來去去的是為什么?我又不會做什么害你方丈面子的事。”許仙越說越流利,感覺著五臟六腑騰騰的燃著火,連每一句話上都閃著火苗子,要急忙給吐出來,否則就要灼燒了自己一般。但越說越說不下去,覺得被心包住的一團火郁郁做疼,但偏偏那顆心,那顆心撕也撕不碎,怎么著也沒辦法將那些說也說不清的話抖騰出來,反而愈加的旺盛起來。最后許仙什么也說不出來了,他輕輕的笑了幾聲,覺得有冰涼的東西慢慢的從臉上劃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屋頂上漏下來的雨。這時許仙只覺得整個腦袋輕的要死,如果不是被脖子拽住的話,就要飛起來似的。好象有股風,透透的進去出來,慢慢的五官都融在一起了。外邊絲絲的雨聲一聲聲的都可以分辨的出來。

點點滴滴都在心裡。

漸漸的雨聲也小了,也分辨不出來了,最后只有屋檐下滴的水聲聲清楚。許仙扭過頭來,看著法海笑了一笑,說“是我不對,我不會再去了,放心好了。”

法海笑了笑,說“我想你是明白的,不要生氣了啊?”
“有什么好生氣的,反正去了我也不敢見你,怪沒意思的。”
法海掀開了被子,低著頭在床下找了半天,許仙靜靜的躺著,什么也不說,眼看著法海披上了衣服,把腰帶也系上了,許仙翻了個個,背朝著法海,眼睛就看著窗外,好象天有一些晴了。

法海整理好了衣服,手裡提著斗笠,走到許仙的面前,低下頭去,吻在許仙的唇上,一剎那,他還以為自己吻在了冰上,打了一個寒戰。許仙閉著眼。一動不動。法海立起身來,繞過了床,輕輕的開了門,然后門就關了。

聽得腳步身,漸行漸遠,忽然停了下來,許仙的心不由得一跳,只聽的吱呀一聲,然后門樞輕輕的轉了起來,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但卻那么長,好象沒完沒了似的。

當的一聲,想是門關嚴了。

木屐踏在水裡的聲音格外的響亮,一聲聲的就從窗前過去了,開始還聽的清楚,慢慢的就和檐角滴下的水聲混在一起了。最后只聽的見明溝裡滾滾的流水聲了。

外邊敲了四更了?


(4) 嚆失

我就站在这儿,四处无人,只有一片苍黄。

或者是一个错误吧,我四处打量,我站在沙丘之上,放眼看去,沙海上一个波涛接着一个波涛,翻翻覆覆,无时或休,只有偶尔长的芨芨草和火柳才能让我分辨的出来一个和一个的浪头,就好象看着海面上的鸟飞鱼跃,我才有实在的感觉一样。

一股寒气扑来,在我身体里提溜了一个圈,轻轻易易的跑了,只留下我打着哆嗦,我摸着我的皮肤,盯着远远的太阳。

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太阳,幸好不是最热的,老实说我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他可以说是个太阳,昏昏黄黄的,占据了大半个天空,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寸寸的往下面坠下来。我的心也一寸寸的往嗓子眼里提,对于未来的事,我一无所知。当然我是会吟咏王右丞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可是那不是现在的太阳。

最后,终于,太阳掉到了地上,仆一接触,只见的满地的烟尘滚滚,直飞到半天上,几乎遮住了天空,灰尘稍稍一沉,只见那中央昏黄的地方闪了一闪,刹那,大火勃肆起来,先是整个的太阳血一般的炸了出来,漫天的红光卷了一卷,云和烟都默默的着了起来,我恍恍惚惚的听见了劈劈啪啪的声音,整个沙漠都在震动,连我的脚下也波涛汹涌起来,我努力立着自己的身体,见着这个硕大的太阳,慢慢的被沙海一口口的吞下去了,如同一块热铁被扔进了水里一样兹兹做响。最后,随着几缕光摇曳了几下,我再也没见到那个太阳了。

光完全的没了,我不知道立在了什么地方,可供回想的资料很多,可未免是太多了一点,纷至沓来,完全让我糊涂起来,我盘腿坐下。屏气凝神。

天地一片黑暗,我努力睁着眼睛,但分辨不出我是否睁开了眼睛,即使我穿的是雪白的袍子,即使我在感觉我那雪白的袍子被风吹的纷纷撒撒,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

可以依靠的只有耳朵了。

说到这里,可以自我介绍一下了:那是重华殿,你知道的,在承泉殿的后面,青灰的顶瓦,有如夜色的美丽。我在那里,是一个五品侍从。我叫是云野。

那是一个平常的晚上,平常的和过去的无数个晚上一样,在那个晚上流失的韶华也不比以往流失的夜色更多,一天打起精神描绘在脸上的脂粉,又被疲惫的手轻轻洗去,略略发乌的铜镜还要把相同的额黄眉绿照上十年,二十年,之后就不知道会传到谁的手里,正如谁也不知道之前在谁的手里一样。一只只的蜡烛也燃的起来,点点的青白色的光,并不比疲惫的人的呼吸更多生气。宫女端着银盆,走到墙角下,将仍带着处子清香的洗脸水倒在了重华河里,看着河面上闪闪的银光,抬起头来,细细的桂花不断的掉了下来,挟着花香的风从袖子边游过,薄薄的纱衣被风吹的起了层层的波纹,抵挡不住冰凉的月光,看着远处一团银色的冷冷的光轮,低低的叹了口气,捧着银盆慢慢的回去了。

无数的帘幕被放了下来,月光穿过帘幕一分分的弱了,穿到最后的月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桂香如潮水般的高高低低,即使在梦里也是馥郁的。主坐在一片锦华之中,在我的眼里看来,恍若行香殿里的神仙。她的头发披了下来,没有梳髻,一直流到了地上,从十三件衣外也可以看的见里面雪白的底子,外面披了一件素地豆青的外衣,边是用密密的青灰藤花淌的。素白的脸,一尘不染。

夜越来越深了,月亮已经移到了当头,桂花香的也越来越狂乱了,我和主,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坐着,听凭一波一波的夜寒从帘底涌进来。

宫人坐在外边的长廊上,手里转着水晶念珠,轻轻的念着孔雀王菩萨大明咒,一面听着外面簌簌落花的声音,感觉着弥漫的夜色开始在花瓣上,叶面上凝结起来,越来越冷,越来越大。看去,花瓣上,青草上,闪闪的

一如哭泣的眼。

当第一颗闪闪的月的眼泪从花瓣上滴流下来的时候,清脆的声音就象宫人无法抑制的悲伤,滴在守夜的女官的心上,她停下了念经,将水晶念珠放到了袖子里,转过身来,恭恭谨谨的伏在地上,说到“仪态万方。”

声音传到内一层的帘子里,听见的女官同样恭恭谨谨的趴伏在地上,同样用一成不变的声音向深深百层的内殿说到“仪态万方。”

我远远的望去,一层层的帘子下,左右各有一个宫人,每天都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姿势,按同样的方法为着宫主祈福。我隔着烟云一般,看见从远到近,一个个由模糊变的清楚的身影伏在地上,就如同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来,越来越清晰一样。待到最后,寝殿外的女官清雅的象烟坠到地上一般的伏在地上,说道仪态万方的时候,我知道时间到了。就象我知道什么会发生一样。

我将袖子铺在我的两边,正如飞鸟展开它的双翼一般,我伏在地上,对主说到:“阿茶家子,长乐未央。时间到了。”

我跪着轻轻的退了下去几步,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戗金七宝剔丝脱胎漆盘,将盘顶在我的头上,恭敬的拜在主的脚下。覆在上面的丝帕掀去象流水一般从我脸前坠下,主拿起了下面的玉锤。重重叠叠垂下的衣袖掀动着起了微微的风,我看见那和玉锤一般白的手在我面前掠过,无声无息。

她把磬敲响了。

我跪行着退下。坐在主的后面,和主一样,向外边看去。

从外到内,侍女将帘子一重重的卷起,随着一重重的帘子的卷起,一层层的月光也慢慢的透进来,从垂在我们面前的寝殿帘子内看去,见的远处灯一个个的熄了,象没有了堤坝限制的潮水,一江银光缓缓的顺着长廊流了进来。随着光的越来越近,一重重的帘幕杳无声息的升起,让那光无障无碍的涌进来。寝殿也越来越亮,冷冷的光把蜡烛的火焰不断的压下去,最后焰头闪了几闪,灭了。

当最后的帘幕被拉起的时候,无所限制的月光一刹那就将我们吞没了,月光刹那就在藻井上,墙壁上,柱子上结了厚厚的霜。被月光冻的冰凉的桂花香闻起来也幽艳之极。我看着主,她扬着脸,那雪白的脸仿佛把射进皮肤里的月光都要冻结了,轻轻扬扬的月光在她的周围旋转,湍流,有如看不见的鱼在围绕着她游动,在她的衣服穿来穿去。我看着主,拜服在她那清冷的妩媚之下。

一个个的妆奁被递上来,又被拿下去。一个女官的上来,为主画上一部分的妆,膝行下去,接着另一个女官上来画她另一部分。蘸着温水的鲛帕先擦拭一遍,然后换了蘸了冰水的鲛帕。接着干吉贝小心的吸干了脸上的水。一只手再将香脂抹在主的脸上。棉线绞去了纷乱的毛发,粉扑又把香粉扑在了脸上和脖子上。黛墨留在了眉毛上。轻粉却浸润了眼裣。当蘸着饱和的胭脂汁子的毛笔拂过她的双唇的时候,一切都完成了。

她看着我,月光也不能再冰冷她的脸了,她现在是冰盆里的火,肆无忌惮的燃烧着。

风在我的肋下吹起,掀动我的衫子。我飘飘的随着主,飞了起来。

我们的衣服贴在身上,向后甩去,悄无声息的飞出大殿,跪在后面的我,看着月亮越来越大,被风吹起的主的头发,时不时的拂在我的脸上。

后面跟着无数的宫女,我们象黑夜觅食的群鸟,顺着空气的味道,由着月光顺流而行。不知道飞了多久,我跟着主慢慢的降了下来,我们停在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我知道我们的侍女也都端正的矩坐在外边。屋里只有我,主和另外的一个女人。

这见房子是那么的小,我一旦坐下,就挪不动我的身子了。我的前面是一个火塘,冰凉的碳上架着一个铁壶。我就隔着壶,看着主和那个女人。

主伸出她的手来,那个女人匍匐的膝行到主的面前。披散的头发下是一张无表情的,娟秀的脸。她缓缓的将袖子挽了起来,我看着一只雪白的手,雪白的腕,雪白的小臂,直到整个雪白的胳臂都露了出来。她就这样趴在席子上。

主伸出她的手,轻轻的挽住她的胳臂,再轻轻的一拽,整个胳臂就下来了。

没有血,也没有泪,,就象一只藕从藕节上脱落了下来一样干脆。没有任何声音。那个女人依旧婉转的趴在席子上,覆盖在一件青衣下的身体曲线剔透。

她的头发象一边披散下来,我得以看的清楚她的脸,象真实一样的明白,又象虚幻一样的模糊,我知道的是那只是一张脸。

主拿着那只胳臂,吃了起来。而我就象以往的那样,恭敬的伺候她进膳。

或者,我想,那就是一只藕吧,冰凉的,没有汁液。吃起来不会发出让我彻夜难眠的声音。真是一种干净的食物。

淡淡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着呆呆的看着的我,也照着两个女人。一个倒在席子上,一个跪在席子上。都穿着深深浅浅的青。都面无表情。

月亮还是要下去的,明早依然还有太阳,过去的事不过是忘了擦拭的尘土,或疏或密的积在什么的地方。会在你走动的时候,舞蹈的时候,或者你趴在地上细细的搜寻的时候,被风吹起,重新又飘摇起来,仿佛才在昨天发生一样。我穿着大衣,在衣角里,经纬间,边缝处,永远有着我不注意的灰尘。自以为洗干净了的心情和装做看不见的芜秽却总是纠缠在一起。清早起来,我躺在床上,秋天的阳光让人心意彷徨。淡淡的花香干而甜,很是端庄。我的心平静的象流水一般。宫人在簌簌的打扫落叶。重华殿依然风清水明。

我梳洗完毕,向内殿走去,走在明明暗暗的长廊上,偶尔会呆呆的停下来看看墙上飞舞的光点,从高处射下来的光柱,搅起了些许灰尘。然后我继续走了下去。

侍女为我掀开了帘幕。我走了进去,跪下。用不变的声音说到”阿茶,安好。”

永远没有回答,我象以往一样,沉默片刻,跪坐。使女递上了当天要讲的书。我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我对着帘幕,那沉沉的锦幛年复一年的吸收我的声音,气味,情绪,自然也有我的青春。它永远没有回答。

我从来没有进到帘幕礼貌去过,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孝和皇帝为宁乐公主建了重华殿,而自有了这殿,我就在里面了。公主没赶上好时候,在父母最寂寥的时候,她安慰了父母的心,但是她却不能和父母回到京城了。皇帝爱他的女儿,不忍心把她放在远离父母的地方,就为她修了这殿来安置她,让她永永永远远不要远离父母。燮和阴阳的帝王,用他的思念在这个小小的地方颠倒了时光。

回想当年,我来到了那个地方,反用阳九百六,逆转了风水流向,倒反了地气,打乱了五方,使气聚于顶而泻于谷,在大一九昊下,我抱着冰蚕之绡包裹着的公主,在侍从的簇拥下回驾。我再没有回头过,我知道我们去过的地方已经成了海。路上死了九九八十一个侍女,我们才安全的回到了重华。

回到了重华,我们就再也没出去过。年年月月日日,我们不老不死。

不知道你能不能去看看公主,她寂寞的很,或者会让你走进帘幕里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就那么躺在那,依然披着我当初裹她的冰绡。那长长的头发披散在榻上,一直蔓延到了地上。她那么的干净,苍白,怎么也让我无法回想当初少女脸上的轻红是什么模样。她用她永远的白骨嗤笑着少女脸上的轻红。

但是她能复活的,在每一个中秋之夜,皇帝会来看望他的爱女。而我就让这会面成为现实。复活不过就是一个晚上,太阳升起的时候,公主又回到了长眠。只有在这个晚上,重华的时间才正常的运行着。其他的时候,我们活在另外的世界里。

一年就为了这一天活着。而在公主的眼里,天天她的父亲都会来可看她。她应该很幸福吧。重华不在地上,也不在天上,我用了封印的力量,让它建在了虚无飘渺之中,不属于神,也不属于鬼, 唯一和这世界连接的地方,就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就是重华的门。

重华最灿烂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皇帝只看了公主七天就再也没来过。我依旧留在这个世界里,因为我离不开她了。我们只有依旧在年年中秋回到这个世界上来。

怕她寂寞。我就年年为她讲书。念书的时候,我就在安抚她的心。尽管我已经管不了这个世界了。我也不管年年中秋她在做了些什么。我只在等这个世界自己慢慢的毁灭。

人人都自以为是的涂改着时光的痕迹,可是并不是人人知道篡改的秘密,惟独我知道,可是知道的我却永永远远的痛苦。我为了皇帝一时的软弱,创造了一个逆反天理的世界,我也在这里不能自拔,年年岁岁的看着她在吃人,因为唯有生人的血肉才能创造出蜉蝣般的生命。在我以为我要和这世界一起疯狂的时候,皇帝死了。

宁乐公主的表哥做了皇帝,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个表妹,他只当她是一个妖怪,把这件事看做是他伯父的勃肆乱伦。他召见了,让我将这件事彻底的销毁掉,不要让死人的腐丑污染的皇家的华袍。我照做了。

我没有毁了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我这么的憎恨这个给我噩梦的世界,连同她一切憎恨。我仅仅断绝了重华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象砍断了缆绳静静的看着小船顺流而走一样,渐渐的散入秋烟里一样。我知道从此那个世界就完全的封闭起来了,成了鬼蜮,她生生世世永无轮回。

回到人间的日子是快乐的,我学着适应千百万化的生活,现在的皇帝和过去的皇帝的要求一样的多,我不辞辛苦的跑来跑去,捉鬼,驱魔,酬神,禳星。可我依然寂寞。

我知道我的灵魂还在重华,我封她的时候,丢下了我一生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我回来了,孤零零的站在沙漠之中。

这时我努力让我觉得我的耳朵是我新长出来的翅膀,细细的触手为我在风里捕捉微微的话语,我飘飘然起来,活象只快乐的水母,因为丰厚的捕获而满意的大饷。

沙漠的风如同沙子一般干脆,无所留恋的飞跑。不象江南的风情致绵绵。我慢慢的降下了我的心,放出了我的五感,窃取着风里的秘密。

突然间风紧了起来,象是力士裹紧了自己的肌肉,准备着将自己的身体一掷而出,地面上的沙粒在跳跃,开始是轻轻的,后来直如油锅里的水一样,沸腾起来,预示着什么东西即将降临。我安坐如山。

黑暗的门开了,我听的见枢纽因为好久没上油而在吱嘎作响,声音是那么冰冷刺耳,能将一切有形的事物冻结起来,破碎成灰。我微微一笑,果然是来了。

开路的先锋,重重的踏着马蹄,甚至让地狱里受罪的灵魂也不安的嚎叫起来,那些茹毛饮血的马,不停的嘶叫着,那锋利的牙齿似乎将整个沙漠放在嘴里摩擦,要榨出里面深藏着的血。虽然依然是漆黑一片,但是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们每天用罪人的血肉去饲养它们,用罪人的皮发去覆盖它们,将那些乱伦生出来的孩子绞成缰绳来束缚它们,纷纷洒洒的流苏里挣挣扎扎的眼,闪闪亮亮的贴金下呻呻吟吟的嘴,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的,它们要急弛而来。

大地被狂掷了出去,漫天地之间飞跑的喑恶叱咤,鬼魅魍魉,熊罴虎豹,驶风驾雾,将天踏作了地,又将地顶上了天,所有有形的东西都丁丁当当的撞在它们的牙齿上,击成了粉碎,瞬间消失,我闻的到腥膻的味道在我的身边纠缠万状,伸出那些无可名状的肢体,拉着我的衣带,袖子,在无边的黑暗里,扭转着漆黑的身体,将那些最丑陋的,最无耻的躯体暴露的出来,仿佛撒娇似的吐出长长的舌头,然后桀桀的笑着,不断的将身体消散分解,再重合,凝结。

无数的战马从门扑出来了,序幕已经被拉开,它们要享受放肆的快乐,这些骏马嘴里喷出了白沫,身上淌着汗,眼睛里流着血,散发到空气里成了烁烧的火,它们狂肆着,狰狞着,暴怒着,吃力的,迅速的飞驰出来,向我奔来,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我看的见它们后来的绳索绷的极紧,我知道那后面的事物必然沉重无比。

冲到我面前的骏马,不顾而去,闪亮的马蹄叮叮当当的打出了一团团的黑色的火,无数的绳索张于天地之间,我一无所知,然而兴奋无比,因为我知道,有大事要来了。

一切突然烟消云散,天地澄清了下来,我好象挣扎着从噩梦里苏醒了一样,一切的一切都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一个满员下的沙漠而已。

寂寂的沙漠一如百年前,千年前,万年前,月光象是蜿蜒在沙漠里的河,从一个沙丘上流下来,再流到另一个沙丘上,风轻轻的推动着一颗颗的沙粒,在水面上滚来滚去,刹那间,一望无垠的沙漠上到处纵横着明明暗暗的水,我甚至听见了风拨起了水波的声音。仰头看去,天如水,沉沉浮浮的满天的明月和星辰。

我对面的门已经空空荡荡了,呻吟已经停止,曾经的血腥如今是凝在沙粒间的水,让我恍惚刚才的猛烈只不过是我内心的幻觉而已。我开始轻轻的念起了我的五轮咒。

寂寞的经声远远的在旷野里飞扬,就象展开了一匹薄绢一般,我看着被风吹动的声音起了阵阵涟漪,在这无边的空寂里一层层的叠加,铺散开来,浸着月光,格外的清,格外的凉。经也涌进了门里,消失在里面,没有丝毫的回音,我继续念了下去,因为我知道生死关头即将到来。

又起了风,不是从天上,也不是从地下,不是由于沙粒的震荡,也不是由于月光的牵引,从门里吹出来的风,纤弱,冰凉,出了门,见了这月光,就膨胀起来,分出了许许多多的枝子,迸放出了花,无争,透明的在这沙漠里颤巍巍的开,颤巍巍的谢。纷飞的花瓣迭合着沉进了月光里,交错着的枝子结出了漫天地的果实,成熟,开裂,冲破了壳,寂寂的飞舞,

轻轻的第一声迸发,刹那间,所有的束缚都碎了,消失了,连门也没了,就只有我和这孤零零的沙漠,还有这充塞天地的丰硕。

我闭上了眼睛,安抚这我的心,默念着法咒,无思,无想。

空中飞翔着看不见的鸟,长长的翎羽象切水一样切着风,没有障碍,若有若无,从虚无中飞进飞出,它们将天地不当会事,行动的象在另一个空间和时间似的。彼此用悠悠婉婉的声音交流着,一时间,沙漠上浮着月光,月光上浮着鸟啼。

我的心缩成了一团,因为着悠长的鸟鸣,仿佛穿透了我的心,搜寻,查探,将我最隐秘的心事用清清的水晶盘子端出来,让它在冰凉的月光下打着寒战。

这时有个妖娆的声音从遥远而又极近的地方响起,乘在华美的笛声上,飘飘而来, 我听的清楚,它在反反复复的唱着”重华重华,凝露为纱,萧郎不见,泪雨梨花”

我的心一震,难道她来了吗?

歌声飞扬,在我的身边打了几个旋子,又向远远的地方飞去,我情不自禁的用手去挽住它,一刹那我好象摸着她冰凉的脸,然而风穿过我的手指间,只剩下丝丝的寒气。

笛声一顿,突然一种华丽烟火般升起,连月亮都为之色减,世界被铺陈了流水样的锦缎,馥郁的芬芳从空中一团团的坠下,纷飞中散成了丝丝缕缕。璀璨的音乐有着温柔的手指,停留在肌肤上,就象按在心里一样。有声音萦萦绕绕的在我耳边说到“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能再清,白发黑无年。公子何不收拾柔肠,惜取眼前人呢?”我神魂飘摇,轻轻的说“你知道宁乐吗?”歌声一转,更变的万分柔腻,就象咬着我的耳朵似的悄声叹道“轻粉易逝,红颜弹指,昨日好女,今日白骨。公子见的生生死死多了,怎么就忘不了一个旧人?我们恰如风行偃草,于此晦明间结缘,缘生则总总爱生,缘灭则总总爱灭,之后风还是风,草还是草,公子怎么就看不透呢?”在华美的地毯上,落着的香尘在看不见的舞步下纷纷扬扬起来,就象阳光下渐渐脱去了翅膀上的鳞粉的蝴蝶,到最后只见的散开的闪闪烁烁在风里旋转,飘荡一般。隐隐约约的歌女,舞姬,香童,乐师尽溶在月光中,歌声愈发的绚烂了。就在歌声飞到顶点欲续未续之际,我低声问道“谁见到了我家阿茶?”

一声轻叹遥遥而生,乐声顿时停了,半空中的香粉一滞跌落了下来。总总瞬间弥散,只留下袅袅的一缕清歌直飞上天去,还有明月,清风。

我迷迷茫茫,只知道我被几只手扶了起来,踏着月光,轻轻的飞了起来,望下去一片月色里依稀星星点点的沙砾,而我离它们越来越远了。

罩在冰冷的月光里,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坐在风上,风从两耳擦过,对我紧紧的闭着嘴,我茫然的放弃了思索的能力,让我的大脑蜷伏起来,躲避着阴阴的寒气。

风缓了下来,我也轻轻的跌坐在柔软的地上,冰凉的感觉,让我知道露水已经结满了青草。远远望去,一面湖水,消失在天地交接的地方,一带杨柳,围着湖水。

无星无月,只有滚滚乌云漫天飞驰。我看着湖水,湖水下,隐约可见宫殿,楼阁,长长的牴吻,婉转的长廊,或者还有走动的宫女吧,仿佛深陷在黑暗中一般,没有灯火,沉沉而眠。我看着它,好象我昨天才离开的一样。

我长声吟道“皋------。”

湖水渐渐浑浊了,它慢慢的从澄清中翻出了团团墨色,就象翻滚的乌云一般,从湖底直泛了上来,搅动着,宛转着,一下子就盖住了所有的景象,满湖的烟云翻涌,惟独湖面依然如镜,这时天地一亮。

漫天飞的是闪电,在云里钻来钻去,瞬间绽放如枝如网,然后就消失了,湖面也一明一暗,雷也翻翻滚滚的挤榨着云,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然后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雨还没有到达湖面,就化成了烟,化成了雾,为风一吹,飘散开来,湖边上的树都缥缈起来,望去,不知道飘舞的枝子是不是缕缕的烟,只有湖面宁静如镜,依然映着闪闪的天空。远处一个影子如星掷丸跳,从水面上飞掠而来,脚尖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的,起了阵阵涟漪,远远的扩散开去,那影子旋转着,舞蹈着,跳动着,时而拉的极长,象摇曳的羊角,偶尔又缩的极短,活象是人掷出的石子,兀自在水面上跳动不已,越来越近了。

影子越来越近了,渐渐的已经看的出来不仅仅是黑色的了,闪闪的雷电下,是一身通红的皮肤,只在腰上缠了一条长长的丝带,丝带的末端随风而起,赤足蓬首,身如燃火,惟独碧绿的眼睛灼灼,他跑到我的面前,停下,跪在水面上。我这时候才看清他头上顶着一个明黄的匣子。

我拿起东方温明,上面的封印如旧,三十年来就被这个氏神守护着,将重华包裹了起来,万物不能进,万物不能出。我对它说“三十年来,辛苦你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重华淹在湖底?”

氏神回答说“先生封了重华之日,公主不得所出,一夜之间,流泪成湖。”

我沉默无语,片刻,我抬起头来,说道“从今天起,你就自由了。”说罢我掀起了封印,它在我的手上哄的就燃了起来,瞬间成了片片白灰,夜叉也随着封印的燃烧,身影渐渐的稀薄起来,这时一阵风刮过来,风卷了几卷,都没了。

只有我手上还有那个匣子,小心的打开,鲜红的绸缎下盖着什么东西,轻轻的揭开一层层的绸缎,原来是一面古镜。

我拿着镜子,三十年过去,我依然年轻如旧,我轻轻的呵拭着镜子。几阴几晴,随后,一声清响,铜镜如同经了千万年的腐蚀似的,化为粉碎,从我手指间滑落了出去。

湖上顿起涟漪,越来越大,犹如潮水起起浮浮,从水深处泛出了一个接一个的水泡,在接近湖面的时候纷纷破碎,放出了一团团的白雾,一时间,湖面上氤氤霭霭。

远处清歌浩发,如风行水上,到的我这边,已成了一声轻叹,夹杂在流水的呜咽中,格外的渺茫,我极目看去,茫茫雾里,隐隐出现了依仗,鼓吹和侍从。雾气渐渐单薄,身影由模糊转为清晰,只见无数羽人,侍女翩翩而来,后面是一个极大的轿子,一位高髻宫装女子撑着一把赤红的伞走在一边,风斜斜吹来,廉幕微微摇动,依稀看的见一位女子跪坐在轿内。侍从们恍若无人的穿过我消失了,唯有轿子停在水面上,我听的见若有若无的小雨细细密密的响在轿顶和廉幕上。

我伏首,恭恭敬敬的说道“参见公主。”

没有回音,轻轻作响的还是廉幕上的雨。

雨慢慢的从头发上流了下来,从睫毛上滴滴的下落。我看着轿子,只觉得心里丝丝的苦,这时从轿子里人轻轻说道“我父皇何在?”我无语。这时风掀起了半边垂幕,我看见的一双雪白的手,拈着支血红的花,花正是盛开的时候,开的已是十分,风轻轻一吹,花瓣便脱落了下来,随风荡漾了起来,有几片飞出了廉幕,轻轻的落在我的长袖上,鲜艳一如血,仿佛要渗进我的衣服里。我拾起血也似的花瓣,嗅着,嗅着里面浓烈的芬芳,只觉得我的心里好象也开出了和这一样鲜红的花来。

看过去,那手里的花已经落完了,只有一支碧绿的枝子,我叹了口气,说“阿茶,皇帝不会来了。”

帘里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你是何人,竟敢传我父皇的旨意?”

我恭恭敬敬的回答道“我是是云野。公主应该知道的。”

公主不屑的说“你是何人,我怎么会知道你。”

我低低的说“是的,我陪了公主七年,在你看来只是七天而已,可是你还是应该记得我的,因为那一天我全告诉你了。公主,那些侍从你都杀了吗?”

公主厉声斥责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说话!回宫!”这时风从湖底飞起,缓缓的将轿子抬了起来。

我叹息道“公主你还装不知道吗?”我伸出手去,轻轻的,然而坚决的握住了公主的手。刹那,天地间恍然迸出了血来,一闪,整个世界都红了起来,流动了起来,我们就象淹没在洪炉里一样。风四面八方的震颤的,挟着血飞动着,一转眼,轿子,湖,柳都没有了。我握在手里的,是那件素地豆青的外衣,依旧密密的青灰藤花淌的边,隔着袖子,握感觉着温婉的,纤细的手臂,冰凉。

在这一团烈火里,我看着她举起袖子盖着自己的脸,恍恍惚惚的满袖绣的奇花
异草,玉树琼芝,随着风颤动着,飘拂着,我轻轻的说“你还不明白吗?你早就不是人了。”

静静的,突然从袖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颤颤的在火焰里震动,然而锋利无比,旋转着劈开了一层层的火,卷起了一团团的血,一次又一次的震着炸开,四处漫飞着看不见的微茫,越来越尖,越来越冷,甚至将要冻结了整个的混沌。

我感觉到握着的袖子迅速的瘦削,满把的寒玉顿时纷散如烟,到最后,只有那么细那么细的一枝在我的手里。

她尖叫着,挣扎着,想要挣脱了我的手,她哀哀的说“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你放开我好吗?”我一字一句的坚决的说“阿茶,你已经不是人了。你身陷鬼途。”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袖子缓缓的褪色,光滑的,鲜艳的,璀璨的花朵萎缩了,凋零了,腐朽着成灰成粉,烟一样,雾一样的蓬飞起来,飘在火里,游在火里,蝴蝶似的,飞蛾似的,沉沉浮浮的盘旋,飞舞。我看着衣袖一分分的粉碎,手里飞出了只只的蝴蝶,满蝴蝶的翅膀上枝枝蔓蔓的奇花异草,玉树琼芝,而阿茶的手一寸寸的显露,鳞粉刹那迷了我的眼,等到星星点点的沉降下来,我依旧紧紧的握着阿茶的手,她的白骨,在火光里明明暗暗的红着。

风一卷,所有的十三件衣都闪闪烁烁的飞了开来,在周围流淌的火浆里,飞进飞出。阿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所有的黑发象烟一样飞飒,在火里跌宕,流淌,无边无际。而我轻轻的握着她的手,坚硬,冰冷。

她在哭着,叫着,我听的见冷冷的风从她的嘴里,吹向我的耳朵,她说“我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危难里出生在这个世界里,日日夜夜的害怕着,担心着,在没看见黎明的时候告别了这个世界。即使没有了希望,但也没有了往日的惊慌。可是象梦一样的,一觉醒来我又突然成了公主,住在重华里,被人木偶般的打扮起来去高高兴兴的见那些人,他们说他们是我的父母,可是为什么每一天过去,他们就老的更加厉害呢?我怕的要死,不知道我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我只好强颜欢笑的作戏,只希望能早点结束——可是未免结束也太早了一些,只不过七天,我的侍从就冷冷的对我说,我是妖怪,不能允许我再活下去,可是我活过么?我怎么都不知道?从沉睡里硬生生的被人拽起来,象傀儡般的耍弄,然后又要把我打下去,可偏偏不叫我死!把我关在这沉沉的冷宫里,连死也死不了。每一天,睡过去,就有侍女死掉,活生生的被吃了,大家到处的跑,逃,藏起来,丢下我孤零零的,怕的要死,看着每天都死去,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人们死光了,死绝了。

我只有哭!我哭了三十年了,一万天的恐惧,一万天的哭泣,一万天的孤单,我只有和这些死掉了鬼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她转过脸,黑洞洞的眼盯着我,“偏偏你又来了!”

我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丝绸和她的白骨摩擦丝丝做响,摸着她的光滑的的身体,感觉着她的白骨在起伏着,颤抖着,哭泣着,仿佛有泪水涌出了那黑洞洞的眼眶,沁湿了我的衣服,长长的黑发披拂下来,散满了我的衣,也有丝丝的长发随着风扬起,和我的眼,我的脸纠缠着。我怜惜的看着她,那么小的身体象婴儿一样蜷伏着,我把她的长发挽起,紧紧抱着她的白骨。

我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的,恨我让你生,让你不能为人,也不能为鬼。你恨我到头来,又弃你不顾,把你关在重华里,生生世世不能轮回。我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受的苦。天可怜见,我终于想出了法子,让你能重新回到人世。你愿意么?”

我接着说道“我知道我做的是天理不容的,既然我做了,就没什么好怕的,我封了你,我没有后悔过,我现在救你,也是我心所愿,即使你要杀了我,我也愿意。

当年我抱着你来到重华,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你,一年之内只见了着你一天,其他的时候日日夜夜的为你念经,为你超度那些死了的人——不光是为你,也为了我。

我的罪比你更大,你是没有办法,而我是知道了还那么做。你还恨我吗?”

我停了下来,静静的听着,我看的见她的长发披拂在我的衣上,我那长发就如泉水一样流动,即使一千重的垂幕,一万重的垂幕,我也知道的清清楚楚,她在对我说, 她说她很冷。我热烈的说“别怕,真的。我知道鲍知远将猴神囚禁在哪了,我也用五鬼迷了那人的心窍,做出青气出来,让他以为那里头藏的什么宝贝,他真的挖开,放出了神猴。十二年之后,胡兵泛尘,天下人活着十无一二,你的表哥被迫远走,长安化为鬼城,那么多的人死去,我想千千万万的魂魄总能为你做一个身子吧?以前由于条件限制,我没有成功,现在不同了,我一定能让你彻彻底底的成为人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看着天,血流,我说“等人间的鲜血充满了这个湖,替代了你流的眼泪,你就彻底摆脱了我为你做的咒。你就自由了。”

风停了下来,我知道她满意了,我为你,是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的,宁乐,即使你带给我的不仅是快乐还有悲伤,还有痛苦,我一样会紧紧的拥抱她的,正如我拥抱你一样。

我轻轻的说“宁乐,我们就此别了?”这时候,一种无法抑止的伤心从我的眼里涌出,我哽咽的说不出话了,或者再一次见面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了,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对于我做的也毫无把握,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去做的。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寸寸的从握手里褪去,转眼消失在云烟中,火焰一停。

我的泪水滴了下来。

我抬起头来,依然端坐在湖岸边,湖水清清,碧空如洗,满湖的涟漪。袖子上纷纷点点的血红的花瓣。

我面对着长轿,轿旁有宫装女子,打着一把殷红的伞。隔着密密的帘幕,我隐隐约约的只见着一只雪白的手,手里拈着枝青碧的梗子。

碧绿的梗子从轿子内坠了下来,跌在水面上,刹那大雾弥漫了开来,罩住了烟柳,罩住了堤岸,罩住了轿子。我迷茫间如在云雾中一般,我知道我要回去了。我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听的见黄莺在外面悠然的叫着,声音极软极滑,还能嗅的到微微的檀香的味道,我睁开了眼睛,博山炉的香烟渺渺欲断,这时,有人手指从琵琶上悠然划过,登的一声,绝响。

堆积在山顶的雪已经要滑落下来了,雪崩无可挽回,我想着,一边我站起身来,深深拜下,说到“阿马婆的恩情,我不会忘记。”

阿马婆坐在廉幕的后面,叹到“我以为你做不到的,没想到你竟能用五轮咒将公主的魂魄招来,皇帝的刚卯居然无法拦的住你,难道真的是大难来临了么?”

我低头无言,屋子里只有黄莺的啼叫在游荡。我抬头说道”即使身坠六道三涂,我也不能看着宁乐公主被囚在重华。”

阿马婆低低的说道“你知道么?即使你救了她,她也不再是她了,她因为杀了那么多的人,要去轮回受苦,你自己却生生世世不死,一直做你的人,再见不着她了,你值得么?”我抬着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我说道“我没想过再和她一起。我只愿能担了她所有的罪,然后永永远远的不见她。我没什么后悔的。”

阿马婆叹了口气, 说道“囚她的是你,放她的也是你。何苦做这么大的罪?我也不知道我到时候在哪,生死由天吧。你走吧。”

我长稽为礼,慢慢的退了下去,走到外边,慢慢的走过回廊,黄鹂滴滴沥沥的,我却感到心里空空荡荡的。这时我感觉袖子里什么东西,我停了下来,手伸进了袖子里,拿出来,手里是一枝碧青的枝子。

我不禁一抖,枝子掉在长廊上,渐渐的,它开始扭动起来,宛转着,慢慢的有了口舌,有了鳞甲,有了生气,它变成了一只蛇,小小的青蛇。我看着它悄悄的爬过了回廊,不见了。我回头继续走我的路。

转过身去,天将近黄昏,外边满廷朱紫,他们都在焦急的等待阿马婆为他们做琵琶卜,想知道未来年年岁岁的生子,升官,纳妇,生死,祸福,人生的沉沉浮浮的都在一声琵琶里面做了个了结。我看着这些人,有的认识,有的陌生,都是一般的面孔,一般的焦虑,一般的渴求。他们大概不知道十二年后,他们脚下的地方只有满地的血水,不会有一个有生气的活物。我放眼看去,这个江山到时候又会被血染就,人们相食,千里赤地,万里白骨。或者这些人都该算是死在我的手上的,但是即使死更多的人,我还是要紧紧的拥抱她,拥抱她。我放歌而去,那些人奇怪的看着我,议论纷纷。

从那日起,见鬼师是云野就再也没出现在朝廷上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无星无月,隐隐间却有上古蒙昧时期就有的微芒告诉我,这里,衰草漫天,云滚云扬。

四野无极,朔风劲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要向哪里去。只是心的极深远处似知我从哪里来,渺茫的,或可探寻,就象弥散在我周遭的窃窃私语。我独立在这里,耳边,风里,天地中一直充斥着隐约的细语,似颦,似笑,似哀,似怒,在四合的黑暗中独享它们的年华。时空错愕间推我入这不知何处。是的,我的身旁就是块孑立的青石,从上到下深深镌刻着“不、知、何、处”。

行去,我也不知在朝哪方走去,原本手中有一只灯烛,早已被风吹熄,被我弃在一旁。风骤起。隐隐有喧嚷纷纷扰扰随风而至,无形,继而,也寂了声。我往前走,踏在枯草上,不知有没有踩了什么人的心。我奔跑起来,既然我忘了来时的路。

忽然间我看见前面似有重重殿宇,黑暗中有什么绊着我的脚,有笑,有叹息,搅在混沌里又渺渺无迹了。半晌,我终于走了过去,门洞开,一进进,一重重,被弃的嵯峨庙宇,死寂。我来做什么?我想追寻什么?此刻都变作了神话,若即,若离。

在一片殿阶外,我停了步,仰头上望,微芒中见匾额上三个大字“重、华、殿”,尘封住的墨迹淋漓。我不由得自语“什么叫做‘重’、‘华’?”立时,有风自殿内旋起,鼓动了锦障,许是叹息,许是嗤笑。

我站在这里,无星无月,云滚云扬,迷乱里或许已混乱了因果。

我呆了半天,直到行者催促我道“法海法师,我们要去捉鬼去了。”我才猛然一惊,回头道“要走了吗?”

我恋恋不舍的走出殿去,依稀还听的见吃吃的笑声,风拂乱了书页,然而满纸的洇墨虫蠹什么都读不出来了,只听的哗哗的声音。我感觉我的记忆已被重华翻乱了。什么是重华?我感觉什么东西已经拨动了我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弦。

在回去的路上,我仔细的寻找这那个地方,却没有丝毫的发现,我询问着行者,他们却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我仿佛坠入梦中。我魂不守舍的颠颠倒倒,没了方丈的威仪。

崎岖的山路并不好走,走到一处半颓的小亭处我们停下来歇了歇脚。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几个妇人歇在那里了。我们就坐在外面,轻轻的念着经。

我调息着自己的心情,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是得道的高僧,应该心如止水的,我开始念起了观音咒,念咒的心情顿时澄净如同秋水,我感觉一切杂念随风而逝。侍者已经和那些人说笑了起来,声音渐渐的放肆了起来,我皱了皱眉头,一点也没有出家人的仪态,好象今天不是很顺利,我想,先是在树林里迷了路,被什么重华绞乱了心,后来又没有找到请我们去捉鬼的人家,无工而反,弄的我们都有一些心浮气躁,回去应该罚他们去念一千遍金刚经才好。这时先前就在那里的少妇突然走了过来,想必是人家知道了我的身份,她端了一钵水过来,我依旧端坐,调心。

她恭恭敬敬的将水钵举到眉间,说道“请法师用水。”

我道了一声谢,“檀越辛苦了。”我用手接过水钵,她也抬起了头,一刹那我见的一个雪白的脸仰望着我,就象千百年前一般,好生的熟悉,我一楞,水钵翻在地上。

妇人慌了神,连忙告罪,我定定的看着她的脸,再也移不开了。我低声问到“施主要去何处?”

她脸一下就红了,低声说道“小女子将要去临安访亲。”

我看着她,说“恕我直言,施主此去,必有祸端,不如在此依旧静修,如何?”

她抬起头, 温婉,然而坚决的说“我知道此去生死未卜,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但宁可我都还了他,虽死无憾。”

我几乎用哀求的口气说道“你基业将成,不能不去么?”

她拜倒,说道“师傅成全。”

我叹了口气“竟没想到我们如此见面,也罢。又是一个千年。”

她轻轻的说“只当我还了他。”

我垂下眼睛,难道我不得不做吗?我抬头,看着这雪白的脸,和我抱着的时候依然无改。 我问“敢问施主大名?”她嫣然一笑“师傅刚从我那过,我就住在山前的重华里,卑姓白,人称白素贞。”

我合十,“施主好走。三年之后自然还有会期。”

她站起来, 拍打着灰尘,回过身去,叫道“小青,你这个死丫头,还跟人家嚼舌头!”然后转过来,福了一福,说道“谢法师的恩,三年足够了。临安好见。”然后跟着一个小姑娘,翩然走下山去。

这时侍者也催促我要走了,我合十辞别,看着她们渐渐的消失在层林叠翠里。我拂了拂袖,转头就走。我知道,该来的总该要来的。

这时,风也起了。


(5)荧惑
已将近傍晚了,许仙还没有回来。

小青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玩,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白娘子坐在床头,望着外面一片昏黄,心思轻轻摇荡起来,不能自己。她低着头,用手轻轻的揉搓着小腹,只觉得一阵热,一阵凉,仿佛里面是烈焰销冰,霜天盖日似的,白娘子斜躺了下来,靠在被子上,似有似无的睡着,然而清清楚楚的听着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淡了,就象眼帘上的一抹殷红越来越浅了一样。

最后天是的的确确的黑了下来,清凉的风从窗口进了又出,出了又进,窗扇轻轻的来回拍打着窗框做响。白娘子睁开了眼,外面云破星稀,一鸿秋水,与天掩映,零星的几点渔火,飘来荡去的,晚还不是很晚,夜市里的人都还没有出来,这正处在一个喧闹和另一个喧闹的交接处,已经去了的余音袅袅,该来的却姗姗来迟,将这段空白慢慢的拖长,好象是一声长笛,无边无际的吹了下去,在人人都以为要消逝的时间里,依旧的曼袅未歇,只如一段传奇。白娘子聚精会神的趴在窗棂上,看着少有的清淡的西湖,就象在看着一个名角匆匆的下了一个场,在等着上另一个场的间隙里,疲倦的靠在金山上,一眨眼的上妆卸妆之间,仿佛真真实实的眉眼。平常的她永远被无数的人簇拥着,花枝招展的脸波流转不定,似乎真的从三皇五帝起就做着与天地同寿的梦,来来去去的人尽管已早不是原来的面孔,他们生了死,死了生,可西湖还是靠着这股生气,硬是撑着在一次一次的蹂躏里站了起来,依旧的风华不老。可是现在暮烟里的一抔夜色,却流露出了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好象是在无穷的挣扎里倦了似的,散发着浓烈的无可奈何和随波逐流的味道,这味道溶在潮气里,滴滴的从屋檐上滴了下来,敲在白娘子的心上,刹那间,白娘子从没有觉得自己如此之老过,仿佛过去的一千年,只是在无声无息的等待着一个人,时光和风和月的过去了,然而却不知道他是谁,心里依然空空荡荡,象一座房子,修的崭新的,只等着人住进去,可是经风过雨的,顶多是有人在屋檐下避避,雨过天晴后又各自远走高飞了,没有了归人,熙熙攘攘的全是过客,谁好象也没有兴趣进去看看,渐渐的梁也颓了,窗也倒了,瓦也碎了,纵然还能剩下一个空间,可是住进去的人情何以堪!白娘子只觉得心如同水田种的空青似的,被这西湖夜色捞了出来,滴滴的滴着,也不知是水,是泪。白娘子回头看着梳妆台上的镜子,隐约的曼秀天成,白娘子细细的想,我只比西湖小一岁的,却也和西湖一般的不老,想到这,白娘子笑了起来,对着西湖,轻轻的说,也好,也好,看在我们姐妹的情分上,再陪你一千年好了,你说呢?西湖外依然浩歌点点。这时门响了。

白娘子站起了身,仔细的听着,原来是许仙回来了。

听着许仙在楼下丁零当啷的响,白娘子慢慢的数着,他放下了医囊,换了鞋,倒了碗水,喝完了然后就爬了上来,楼梯吱吱做响,许仙走的越来越近了。

走到楼梯口的许仙,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悄无声息,只觉得浑身一冷,打了个寒战。 他靠在扶手上,大声叫“娘子,娘子”几声,见没有回声,又轻轻的叫“小青, 小青”,依旧无言,一下子,许仙松懈了身,也松懈了心,感到一阵疲倦也有一丝懊丧,静静的站在那象是在想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就这么呆呆的,放肆的让时光流失着。这时突的吱嘎一声,白娘子那间屋子的门被推开了,放出了一地清冷的夜色,眨眼卷了过来,浸了许仙满身。许仙看着白娘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斜斜的靠在门框上。


许仙心里一惊,不由的跌了一下,仔细再看,却没有那时看的那么白,那么亮了,仅仅是稍微明亮一点,想是花了眼,许仙暗思,抬头许仙却瞄见白娘子唇边仿佛隐隐的笑意。不由得一阵羞惭,然而接着却有些莫名的愤怒了起来,他抬着头,紧紧的盯着白娘子,白娘子依然娴静的站着。

白娘子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处,低声问道“相公回来了?可曾用饭?”

许仙哼了一下,“在老李家吃过了。”白娘子走了过来,挽着许仙的手,跟许仙一起走进了房子里,屋里半地的月色,窗外灯火如星,星如灯火。

许仙问:“怎么还不点灯?”白娘子一边为许仙脱着衣服,一边答道“还不是很晚呢。”许仙说“将近二更了,怎么不晚了┅┅”说到这,一下想起来,不由得脸红了一下,看了看白娘子,她仔细的叠着衣服,象是没注意着。许仙倒觉得惭愧了起来。

白娘子叠完了衣服, 回头看着许仙呆呆的站在那,抿着嘴,说“看你就知道杵在那,真是个呆子。过来过来。”白娘子拉着许仙的手,带他到了窗前,指给他看,说“我从来没注意到呢,竟有这么静的西湖,我看着看着就沉了进去,这样看来西湖也不过和其他没两样,你看过吗?”许仙撑着脑袋扫了扫,笑了一笑,“我倒没注意呢,只是你可别真的沉了进去,你进去了,我哪去找这么好的娘子呢?西湖再美,哪有我的娘子美呢?”白娘子听着,只觉得象偈子一样,心里冷了一冷,转了话题,指着说”你看,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样子呢,白矾楼的灯式好象又换了。”许仙说”是吗,我看看。”就挤在窗户里伸头去看,远处灯火繁盛处,管繁弦急,四处流光,八方溢彩,鼓吹未休,反压过了明月一头。再远处,就是金山上点点佛灯了。

许仙看了一会,回头对白娘子说“小青呢,怎么不见了人。”

白娘子笑了笑,“侬那个丫头,不知去看什么朋友去了,临走的时候说今天是不会回来了。管她呢,去哪就去哪。”许仙接着白娘子的话说“管她呢,有你在就好。”

白娘子扑哧笑了出来,指着许仙的额头说“你倒是越来越会花言巧语了!”许仙恬着脸,握着白娘子的手,说“还是夫人知道我的心!”两人笑做一团,半天无语。

许仙突然说道:“夫人勿动!”白娘子笑着站在那,撇着嘴说“你搞什么花样?”许仙伸过手去,从白娘子的发髻上擦过,伸了回来,张开了手,摊在白娘子的面前,手里一闪一灭,一只萤火虫。

白娘子低低的叫了一声,捏起来仔细的看,许仙看着白娘子的手指间明明灭灭,映的脸青青白白,仿佛光是从白娘子的脸里透出来的一样,心里不禁抖了一下,只听的白娘子悠悠的说道“真是,满园子飞的都是,讨厌!”许仙刚张了张嘴,就听的轻轻的一响,光灭了,许仙恍恍惚惚好象看见白娘子的指间流出了一点黑色,仔细看时,白娘子已经用手绢擦干净了。

一声钟声冲破晚风,悠悠飞了过来,仿佛敲在了两人的心上,许仙一惊,说“三更了!?这么晚。”白娘子靠在许仙的胸口,听着许仙的心跳着,幽幽的说“我听着你的心,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真知道就好了,反正骗也就骗了,糊涂下去也好。”

她抬起了头,看着许仙魂不守舍的样子。象是在注意着一声接一声的钟声,没听见她的话,觉得一点无奈,却也有一点放心。

白娘子对许仙讲“听什么呢,反正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天便宜一天,得着了就是好的,该来的终究逃不掉,接着就是了——我只觉得这一声声催命呢。”许仙茫然的说道“是么?真的逃不掉吗?”一时万籁具寂,唯有笙歌遥遥,混着钟鼓,断续,飘摇如羽。

白娘子靠在许仙的身上,摸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拢在自己的手掌里摩搓着,然后贴在自己的脸上,半飨,仰着脸,说“你闭上眼睛好不好?”许仙笑了笑,任着白娘子合上了他的眼帘。

白娘子拿着许仙的手,放在窗户上,冰凉的,在手掌下蜿蜒起伏,或伸或缩,白娘子低低的在许仙耳边说“仔细些,看你摸的是什么?”许仙也压低的声音说“好,好,我尽力吧。”许仙只觉得白娘子的手指轻轻的夹在他的手指之间,如同夹着块玉——却是软的,推着他的手指一路的滑下去。这扇窗户不知道看了多久了,许仙想,日日夜夜的看,怎么还会有不知道的呢,只觉得手指下滑过了鹿,滑过了松,滑过了富禄寿,滑过了青龙白虎,恍惚间,只觉得仙鹤也飞了过去,鸳鸯也飞了过去,斑鸠也飞了过去,一刹那种种飞禽走兽都活了起来,而白娘子却一直这么摸索着下去,仿佛没个停的时候。

白娘子高高的发髻擦着许仙的鼻子,许仙闻的出来抹了些桂花油的味道,仔细的闻下去,却又象了沉水似的,外边钟声一下下的敲着,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以前似的,没有了那么多的考虑,无论是法海还是白娘子,一时间心动神摇起来,刚想低头下去,只听的白娘子轻轻的说“你摸着了吗?”许仙心里一定,隐隐觉得脸有一些热。

白娘子轻轻的推着许仙的手指绕着一个地方转,已经是很靠窗棱了,许仙想,怪不得从来没注意过,只觉得手指反反复复的擦着一个似圆非圆的东西,不甚平滑,中间略略的有些凹,反而许仙想不起是什么东西,难道是西瓜,应该不是,许仙的手指轻轻的和白娘子的叠在一起摩着窗户,也彼此的摩擦着,窗外松涛如雨,飘飘摇摇,屋里两人心也如风掠青萍样摇荡了起来。

突然白娘子叫了一声,许仙忙睁开了眼,看见了白娘子一脸的痛苦,许仙举起了白娘子的手,只见白娘子的中指上一滴鲜红——原来是被木刺刺着了。许仙将白娘子的手指含在嘴里,只觉得咸咸苦苦的。许仙偷眼描了窗角一下,只是一个摩合罗娃娃。许仙暗道了声惭愧。

白娘子依在许仙身上,一只手抚着自己的小腹,低低的对许仙说,“你发现了么?我的肚子是大了。”许仙摸了过去,好象真是大了一些,还有些热,许仙笑着说“七八个月了吧,怎么能不大,再不大就是妖怪了。”说完了才发现有些造次,不由得讪讪了起来, 然而白娘子却没注意着。白娘子低低的说“真奇怪,我现在才好象有了点感觉,他在踢我呢。第一次,发现自己累赘了不少,他已经不是我了,只不过是要借我的身体出来罢了。他自然是他,我依然是我,两个人清清楚楚。”白娘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许仙却只觉得胸里抑郁起来,本来想说的劝慰一层层的格外的清楚,现在却好象乱成了一团,千丝万缕的没了个头绪,一时有了些烦躁,只是伸出了手抱紧了白娘子,低声说“想这么多做什么呢?终究是我们的孩子,就算故事到我们是完了, 可他还能接下去呢。”白娘子咀嚼着许仙的话,不觉的感慨了起来,“是啊,我们终究要完的,后来就靠他了呢。”想着想着,白娘子抬起头来,对许仙说“我现在肚子也大了,不方便,我们分房睡,好不好呢?”

许仙楞了一下,回过头来,笑了一下,说“当然,我这就去准备。”

白娘子乜斜着眼,说“听风就是雨!随便你好了。”许仙一时说不出话了,只会呵呵的笑,白娘子转过身去,说“要走快走,我也累了。”许仙低头想了一下,说“隔壁的客房虽然一直没人睡,可是还是经常打理着,也不脏,我就睡那去了——等我拿下衣服。”说着走到桌子前,拿了外衣,就朝外走。

白娘子突然扬声说道“等一下。”这时许仙正跨过了门槛,回过身来,只见白娘子斜斜的移在窗棱上,月光照了下来,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一身雪白的衫子,只如要透出身体来似的。闪闪的一双眸子,暗的极暗,明的又极明,曼媚妖娆,月光轻扫,仿佛将所有的血色都褪掉了,连唇都象结了霜一样。

白娘子幽幽的看着许仙,一句话也不说,许仙却觉得心好象被白娘子的眼波一下下的拍打着,飘摇起来,不能自主。他想提起脚来,确是不能。

白娘子幽幽的说“你就站那,让我看看。”许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就如定在门上一般,感觉一口气只憋在心里,出不出来。

白娘子看着月色下的许仙,清白的脸,活象是昨天刚刚才在苏堤上见着的那样,打着伞,听着她们在叫,满画着红花碧叶蔓草藤枝的油纸伞翻了起来,露出张雪白的脸,斜风细雨中,烟波浸染,渺渺一如神仙,遥遥的他的袖子被风拂起,整件秋香色绫衣贴在身上,他就那么微微的扬着脸,带一点疑惑,带一点倦怠,恍若将要化进烟雨里一般,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凡人,依稀的烟火气,也依稀的浮躁,仿佛是沾染了久的灰尘直渗进去了一样,白娘子想。可是也晚了,见的那一眼,勾魂摄魄般的,白娘子就走了过去,作福,问讯,借伞。在那时候,身子由不得自己了,永远是话说在心思前,手又动在话说之前,等得稍微冷静的时候,只有自己和小青两个驻立苏堤,撑着那红花碧叶蔓草藤枝的油纸伞,一带烟柳,满湖风雾,一天飞絮,渺然江上三五点芥子--已不见了人。

当时就知道大限到了,前生种种风水轮流,却要在这一朝兑现。叹了口气,还你的总该还你,连本带息,要做就做的干净。

当小青在那说三道四的时候,白娘子只在那笑,还真盼着他不来呢,就是这么拖着的难受。

果然,他来了,俊俏,潇洒,风流,没见了那天的冰雪姿容,却多的是知情识趣的小官,惯做的小低伏,看着他的笑颜,白娘子也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做呢,死也死个痛快,就算是喝的鸩酒,也是掺了酥酪的,于是就在一起了,结婚了,怀孕了,后来又跑进来个法海,淹了金山,最后落脚在这里。白娘子笑了起来,就这么一路的被推来拖去,也不知为什么,就经这么多的路,做了这么多的事,看来实在是欠的太多呢。看着现在的眼前的这个,已为人夫,更要为人父,看不见当时的风流样,却多了几分落托和倦怠。常常就那么走了神,一脸的失魂落魄的样子--然而却有落拓的美,就象杨柳将要脱尽了叶子的惆怅,在即将破坏的刹那,格外的有逼人的气势。风流的时候,美的如梨花落雨,疲惫的时候,如雾起江津。真是可惜了,白娘子想,硬把这个好男人逼着结了婚,心里不忍。如果还是原来的他,想必还会笑的象冲破了霜寒的春阳,被所见的一切女孩子供养着,呵护着,悠扬如同黄莺,轻轻的穿过每一片花瓣,却无损无伤。可是现在的他,隐隐的妖气,只适合着今晚的明月里活了过来,琉璃样的湛然如雪,划开一片暑气里,直流进人心里,冻起来,累累的坠下去,凝结了一切的悲喜和欢愁,原来那些东西还能活泼泼在心里游动着,拨叱出一点点的遐想。如今却只能让人远远的看,仿佛还是活泼泼的,却再也游动不起来了。

然而想的还是他,即使再来一次,即使没有夙缘,也宁可是他,拼着她欠了他,或者他欠了她,没了今生,也要闹出来生,也要他。他知道吗?他结果还是这样呆呆的看着她吧,仿佛已经什么都不想了,疲乏的身子只要一个栖息的地方。他知道,以后他不得不再要重新找一个地方吗?如果再找的话,会是谁呢?一想到着,白娘子的心大痛了起来,如雷翻电滚似的,每一寸都在劈啪做响,却被一个身子裹着,炸也炸不开,只是在那乱窜,白娘子不由得走了过去,抬头看着许仙的脸,隐约有一点点的皱纹,分布在眼角,在唇稍,白娘子想原来他也会老的,也会死的,妇人所生,柔脆无依,既有其生,必有其死,书上是这么讲的。

白娘子低头手指勾着许仙的腰带,用指头缠来缠去,什么也不说,许仙用手去拉那个腰带,只见夹在白娘子的手指之间,轻轻的拉了几下,没有拉动,许仙也就放了手。白娘子放下了腰带,伸出手去,捧着许仙的头,拇指擦着许仙青青的鬓角,如丝一样。抬头,许仙的眼里有一轮清清亮亮的月亮,那么的圆,那么的美,仿佛是被一湖湖水养着的似的,白娘子不禁凑了上去,想再看进去,看的更清楚一些,一直看到他的身体里去,越挨越近,听的许仙的呼吸粗重,一声声吹在了脸上,一下子,两人的唇碰在了一起,一点冰凉,如玉如霜。

白娘子啊了一声,簌的退了回去,呆在那,白娘子仰头看着许仙,只见他眼里烈烈的都是火,红着脸,欲进未进的样子,眼看着许仙抬起了腿,白娘子扑了过去,把许仙推了出去,匡当就合上了门,门闩也下了下来。

门外许仙静静的站了一会,见没了声音,就走开了,白娘子听着他走到了隔壁,开门,关门,接着就悉悉簌簌的脱了衣服,上了床,再也没了声音。白娘子才无力的倒在门上,一时间才来得及回味纷杂,感觉间象是许仙的唇还在嘴上一样,烁烁的燃着。

走过去,躺在了床上,思想却纷乱如麻,白娘子展转了起来,愁思没被月光冻住,反象着了油一样,腾的燃的更厉害了,她是那样的想他,他却只能这样看她--只象看一个女人一样的看她,不过了一千年,就只能这样看她了!想到这白娘子心痛了起来,当时的他眼睛象是长在她身上似的,就在她的身上流着,也不说话,敬慕,爱恋,就能穿过衣服,轻轻的扎进白娘子的心里,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的着,可是现在他却只能用那种的眼光看着她——彤彤如火,全是了欲望!如果只是为了一个男人,追来着一千年究竟有什么意思!她不过自作自受而已!六日蟾蜍,六日蟾蜍,白娘子苦笑着,对她来说,一千年不过就象一天一样,可是对他,却是无数的生死轮回,在这其间,爱过了多少人,恨过了多少人!他已不是了他了!想到这,白娘子吃吃的笑了起来。

到头来。只不过是她傻,还以为能还,可是要还的人只活过了那一刹那,她却在那痴心妄想,想着他终究还是在等她,可是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一双陌生的眼,和灼灼的眼神,他只在那当她是他的妻,他的孩子的母,给他带来了无限的麻烦,却也有无比的美貌和痴心的妖怪!他满身满心的不得已,干脆就随了她,无论她怎么讲着前生近世,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吧,她却要去付那债,没了债主的债,付给一个已不是了债主的人!也好,也好,白娘子想,糊糊涂涂的过去吧,管她了,活着了一天,也便宜了一天。

可是她为什么在这,却又爱的是谁?白娘子却糊涂了起来,如果是那个死去的人,可是朝夕面对却是许仙。若说是许仙,却为什么那么不甘?或者就象烟花放进了炮筒,射了出去,半空中硫磺和硝石彼此的摩擦着,越来越热,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的热,他们的生命只是那么的短,来不及去想些多的东西,他们只以为自己是在恋爱了,他们摩擦的更加的紧,也更加的热,在爱的那一瞬间,炸开了,成了一团团的火,分不出什么是硫磺,什么是硝石,这就是她和他,只不过是在一个地方,一个时间,两个人碰见了,自以为投缘,而她自恃着小小的神通,装模作样罢了,就算他在这一千年里轮回不已,哪还会一直在想她呢,她未免看的自己太高了一些!

或者就是寂寞而已,白娘子叹道,一千年,哪还能记的那么清楚呢?自以为是的面孔,徒然的眼花缭乱,自己的借口,谁会那么清楚的分明呢?如果身边的这个,不过是自己的迷乱,那真正的爱人会是在哪呢?到了底,却还错了人!天大的笑话!很可能他正在另外的一个地方等着自己呢,等着自己辛辛苦苦的再去借伞,斗法,又一个西湖,断桥,更说不定什么时候债已免了!生命不过是如此!到头来,你只好骗骗自己!

白娘子慢慢的脱去了衣服,一件一件的象水一样落在的地上,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看这自己的雪白的身子,无暇,煅霜熔玉。白娘子仔细的看着,一千年只是做的一个守尸鬼!还不知道是为谁守,天大的笑话,想到这白娘子不禁笑了起来,一时无法抑制。

渐渐的笑声停了下来,低低的反象了呜咽,哽在嗓子里,一声声断续,冰一样即咽不下,也吐不出来,荆棘样的撑在喉咙里,细细的刺蔓延着走在血管里,刺的浑身生疼生疼,身体是充实的,充实的却是痛苦和蒺藜。

白娘子摸着自己的小腹,微微凸起,隐约在动,这是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随了她一千年, 却一直没能成型的─现在终于能生下来了。白娘子笑着对它说,“你该也不是假的吧,只骗骗我?以前常常梦见你,模模糊糊的跑过来,叫我,我刚刚要伸手去接你的时候,你就跌下来,跌成了一池血,溅的我满脸满身——

一次次被你吓醒。现在总算把你放在肚子里了,你就算怨了一千年,怨我杀了你,可我也算是赎了你了,你我两讫了。还不行么?也就这一回了,你不赶着投胎,我也没办法了,那就不能怪我了。如果这一千年只不过是心魔作祟,种种皆是心生,那样,没等你出来。我就先掐死你。”白娘子突然停住了口,她心乱到了极点,恍若野马脱缰,一时没了方向。她越想越害怕,莫非是真的吗?所谓的债务不过是她胡思歪想,所有纠缠的人和事都早就去顾自己去了,根本没人在意她那一点点的过错,只不过是她自己的良心发狂?或者是她思凡心切,疯疯癫癫的找了一个人来编自己的梦,反而没注意真正的债主还在一边冷眼看着,等她自因为还清的时候,再来要帐?那她不是还要再还下去,并且还要继续接受许仙再来还她?这样下去,何时得了?白娘子心里狂飙乍起,身心根本无法抵抗,一下全淹进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中,刹那间,就没了顶,白娘子只来得及叫了一声“许仙”。

刚叫了出声,白娘子一下子醒了过来,挣出了一身的汗,屋子里阴凉,寒气割人,白娘子不禁打了个寒战,猛的睁开了眼,依然黑暗。

仿佛过了很久的样子,月亮也没了,灯火也没了,只有无边的黑夜奔波澎湃,白娘子看着自己的身上,衣衫整齐,一边疑惑着不知道那一声许仙究竟叫了没有。

四周静如沉水,无声无息。

白娘子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心里烧的厉害,排山倒海样的,没法压制的下来,一颗心慌的就要跳出来一样,她摸索着靠在窗户上,向外张望,只听见风声如涛,却没有一丝吹进屋来。

白娘子尽力的睁着眼睛,可是好象一切都熄了一般,大夜弥天,粘稠着泼天倒海的倒下去,远远的吞了整个的西湖和周围的山峦,不见了星火,月光,晚唱,灯光,连西湖的潮湿气息都封住了,只见的深深浅浅的黑色四下里流淌,也不知是路,是树。只有最近的几处暗影里闪着点点荧火,泛了出来,青白,隐隐可见。

白娘子想那应该就是死人的磷火了,以前却没见过了。不由得仔细瞅了过去,本来好象还清楚,仔细看却朦胧了,一点点的青白袅袅的升了上去,眨眼就看不见了,注意一下,仿佛是越来越大了。

果然,白娘子想,是朝着飞过来了,渐渐的也变的更绿了,白娘子定了定神,看着有一点青碧轻轻的飞了过来,只如半空里画了道青丝,摇漾不已。

飞到了跟前,仍然芥子大的一点,轻如缥尘,没再前进,只再白娘子面前一明一暗的飞舞了起来,丝丝碧线层层的叠在一起,摇曳着,缈缈如烟。白娘子凝神一看,不过是只萤。

白娘子心慢慢的静了下来,想人死化磷,草腐化萤,不过如此,却给它吓着了,看着这萤火虫飞来飞去,心里倒有一点烦,就伸处手指去,对这萤火虫就弹了出去。

只听的婴宁一声,弹了个正着,指上微微一凉,瞬间就碎如齑粉,白娘子看着一点碧光分散成丝丝缕缕的,四下里射了出去,宛如巍巍的开了千瓣青菊。

千百条青线反卷着,勾魂摄魄的飞了回去,刹那,就都不见了,只剩下隐约的条条光迹,白娘子正惊诧着,突然,一声轻雷响处,黑暗里的种种埃尘闪了一闪,都亮了起来。无数的萤火虫翩翩的飞了出来,灿灿煌煌,漫天里都眨着青绿的眼睛,纷纷扬扬的向白娘子这飞了过来。

一只只的萤火虫闪闪的从窗户里飞了进来,绕着白娘子飞来飞去,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青光之下,映的衫子都青了。白娘子用袖子拂去,却象是拂进了烟里一样,只见一丝丝的青光缭绕不已。向外看去,山是象着了火,四下一股股的冷焰飞扬升腾,盘旋翻滚,天地间都卷起了湛然碧绿的烟尘,纷纷的飞舞乱丝如雨,象罩在一幅青纱里一样,璎珞交织。漫山的枝枝叶叶上都星星点点的灼烁如火,漫山都被萤火锻炼着,一团团的爆了起来,浓烈如血,明暗起伏一如呼吸,成千上万的聚集在一起,看着一点点的飞上天去,象极了焰火上飞扬的火星——但却冷冷的,挟着股寒气的飘了上去。听着赢赢的声音愈加清楚,一缕缕的烟一样的萤火虫飞进来了。

白娘子叫了一声,却仿佛给挡住了似的,绞在一丝丝的青丝里出去不得,看着满屋子的青光流溢,连衣服上,袖子上淋漓的都是,开开合合的一点点的眼,白娘子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声来。

一道道青流涌进屋来,顺着白娘子的身子流动,越来越多的乱光卷了进去,力量越来越大,不由白娘子叶随着光流转了起来,越来越快,象是要飞了出去,白娘子手伸出去,抓来抓去,却恍忽弄在空虚里一样,手里什么也够不着,象是光,象是风。

白娘子叫了声苦,怀孕了后再也克制不住心魔了,刚才的恣情纵意的乱想,竟引出来如此的厉害,看来这下是完了,大势已去,白娘子闭上了眼,随波逐流。

这时金山寺的钟响了。

钟声霏霏如雪,一片片的压了下来,顿时笼罩了整个杭州,悠扬,清凉。狂乱的荧火混在钟声里嘶嘶做响,象是落在火里的雪,瞬间就不见了,天地顿时暗了下来。白娘子身形一滞,跌在了地上。

靠在墙上,白娘子看着月光从头上漫了下来,流了一床,屋子里清清亮亮的,听着钟声不断的透过墙,穿过自己的身体,遥遥飞去,刚才的一切象梦一样。白娘子知道又逃了一劫。

站起来,窗外,明月弯弯,缈缈一带银河灿烂。西湖满湖的星光渔火,越晚灯火越璀璨了起来,笙歌清越——也不知化了多少胭脂在里面。远处点点青山如淀,松海风涛。依旧的一个西湖。

白娘子抬头,金山寺上,昏黄的几点灯火如曛,如醉,静静的对着下面的红尘十丈。

白娘子轻轻的说”法海,是你救的我么?”

结尾

清晨,小青敲响了许仙的门,说“姐夫,姐姐生了。”

很顺利,是一个男孩子,没等的接生婆来,小青就帮着白娘子生了下来,很健
康,大家都说许仙运气真好,母子平安。

转眼,就要过百日了。许仙请了很多的客人,将近了中午,一个一个客人都恭
喜,恭喜的上了门。

白娘子抱着孩子睡在卧室里,等一会抱他出去洗百日。小青陪着她。

逗了孩子一会, 白娘子站了起来,对小青说“妹妹,我出去一下,你帮我抱抱孩子。”说着就递了过去。

小青接过来,逗着娃娃的脸一会,抬起了头,说“姐姐,怎么还不走?”白娘子笑了一下,说“就走,就走。”小青呆了一下,说“不去不行么?”

白娘子说“自己的事,自己做。就是要麻烦你了。”

小青低下了头,继续逗着小孩,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那快去快回好了。”白娘子答应了一声,就走了出去。

刚跨出去, 小青突然叫住了白娘子,停了一下,说“姐姐放心,好去好回,小
青等着姐姐。”

白娘子笑了起来, 说“傻丫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还操心别人。不过妹
妹的心意,我知道的,那我就走了?。”

小青背过脸去,说“姐姐再见。”

白娘子轻轻的掩了门,小青听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的模糊了。

底下的客人越来越多了,许仙忙着招待,杯盏交错,不时的看着外面的天色,
琢磨着是不是该叫白娘子她们了。这时外面的客人突然喧闹起来,许仙不得不走了出去。看着客人堆在天井那,一个个的抬着头,向上看。

许仙不由得也抬起了头,一天铅云密布,许仙仔细看着,倒也没看出什么来,
只觉得这些客人心烦,这时许仙的脸上凉了一凉。许仙擦了下脸,说“真不巧,怎么下雨了?”

旁边的客人撑着头,说“什么下雨,分明是下雪!六月飞雪!”

许仙一惊,只见的纷纷的雪花降了下来,天也越来越暗了。

客人们一声响,都躲进了屋子里,许仙一步一回头的也走了进去,满心的狐疑。大家都揣着手,仰面看着。雪落在地上,洁白无暇,一层层的积着,天地一下都冻住了。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许仙却心慌起来,他分开众人,跑上了楼去,叫道“娘子!娘子!”

门开处,只有小青。


(6)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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