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田后花园书房之

《残酷之途》第十九章 边界

 
 

The Cruel Way(残酷之途) 是瑞士旅行者运动员摄影师作家 Ella Maillart 1947年出版的游记,记录她和"Christina"(即Annemarie Schwarzenbach)1939年从瑞士日内瓦到阿富汗卡布尔的旅程

Ella 在途中所拍照片


第十九章 边界

我们在狂喜中一路颠簸,穿越沙漠。那个美丽却不为世人所知之地,那个被称为阿富汗的国度,和我们之间,终于再无阻挡。迎接我们的将是雄伟壮丽的山脉,神采飞扬的人民,冰凉刺骨的河流,“与天地一般古老”的废墟,和遗世孤立的宁静。我们胜利地高呼,互相祝贺。我们咯咯傻笑,我们发了痴,说尽了能想到的傻话。

那是灿烂的一刻。

车头灯在黑夜里开出一条光的隧道。斜刺里,白肚子的大鸟们从晦暗不辨中进入视野,在溪水里轻松地浮游。若不是它们偶尔晃动褐色的翅梢以保持平衡,我们便只能看见它们胸脯的白色,白得不似凡间。还有什么比它们更雍容的旅伴?谁能肯定神鸟Simurgh不是藏身其中,默默地守护着我们?

硬硬的蓟丛擦着车底时,穿来一声奇怪的声响。我们的车灯映照出巨大的铁杉木的剪影,铁杉木包围着那些枯萎了的蓟花球。

旁边突然跳出两个人,我们猛地刹车——这两人头裹白色头巾,牙齿闪亮,白袍子外罩紧身马甲,下着百褶裤,手端来福枪指着我们。此情此景配上他们的神态举止,真是对阿富汗的绝妙开场。我忍不住大笑“我不说过嘛,他们够气派吧?”

我们把车开到他们身边。他们是士兵,不过谢天谢地,还没改穿咔叽制服。他们俩一个蹲在发动机盖和挡泥板之间,一个端着枪,象猫一样爬进后坐,在我们中间坐下。然后...开车前进。

两个右弯,就是边界。我满心欢喜,千百个念头从嘴里喷涌而出:“我告诉你,虽然这沙漠和波斯的沙漠看上去一样,虽然哈拉提人和麦锡提人看上去一样,我们毕竟是在跨越边界了。一条真正的边界,划分两个不同的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互相藐视。波斯人听说我们要去“阿富汗蛮子”的地方旅行,就流露怜悯。我用我的胶片打赌,阿富汗酋长知道我们要跟“波斯虫豸”打交道,也会可怜我们,跟他们两年前对我的态度一样。在这里,生活恒久不变,父子同心,男儿自强。而在西方呢,变幻不断——没人知道该做如何想,没人感到安全,尤其是富人们——这还是所谓的和平时期。这里没有穿高跟鞋迷你裙的放荡女人。在这个国家,女人隐蔽不见,男人则以雪白的棉布裹头,脚穿沉甸甸的船形尖头鞋。这是一个从未被征服的国度——无论是亚历山大帝,还是帖木尔可汗,无论是伊朗帝国,还是大英帝国。这是亚细亚的瑞士,一个没有殖民地,没有出海口的缓冲之国。崇山峻岭护佑着五个民族,他们说着三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在这里,淳朴的山民和出身高贵的...”

我滔滔不绝的思绪被打断,我的注意力被身边的人吸引过去,或者说是被我的好奇心打断,我好奇他在想什么。他猜不透,这两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是不是偷来的车,这么兴奋?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女人?表盘上的微光只照到我们的下巴,窄小的下巴看起来是女人的,可为什么头上又都是短发?想搭话未果,这位阿富汗人决定用自己的方法解开谜底:他的手沿着我们的肋骨的起伏慢慢上摸!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吗?为免引起敌意,我们不能发怒,毕竟我们的性命还掌握在这两个猫一样的士兵手里。任何解释或过激的动作都于事无补,我们且按捺嬉戏之心,希望一脸受伤的表情能奏效。这时,我们望见了目的地。

荒野里有一座现代的长方形建筑。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盏油灯,一间客厅,窗帘,厚厚的台布,一张椅子,这就是我们的阿富汗初夜。窗边凉爽,我们临窗铺下睡袋,嘴上带着胜利的微笑睡了。可睡得不深,时时警醒。我们被吵醒,没错,窗外有一把男人的声音飘进来。可我们手里没武器啊!那天最后的笑,最好的笑在这时发生了:那人说的是 Khanum Shigret(太太,有烟吗)?

 

边界的确曾因霍乱关闭。在过去的四个星期里,只有一辆土耳其货车通过。我们走的那条路显得人迹罕至。

海关官员看起来很开朗,他会讲俄语,晒得古铜色的脸,蓝眼睛,头戴一顶变成灰色的羔羊皮帽。阿富汗国徽被打在了我们的护照上:那是一个圆顶的清真寺和两座尖塔,Islam Kaleh(Kaleh是一种阿富汗特有的城堡建筑)已经和两年前我所见的不同,有凉爽房间的大车店被不幸拆除。难道波斯人见旧即拆之风,如今已蔓延到了阿富汗?

艳阳高照,一辆车在荒漠平川喘息行进。望见吃草的骆驼的黄,它们身边绒毛一般柽柳的绿,起伏的山丘即将展现眼前...我知道,Christina满怀喜悦。

我们来到一座沙丘前,沙丘底部象百褶裙一样散开,覆盖了车径。我们把车停在沙堆上,要到前面的水渠,我们必须经过此处。这段大约40英尺的路程,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才到达。

如果我们知道这会让人精疲力尽,还会开始挖掘吗?这种活的特别之处在于,每一锄下去,都会让人心存希望,“这就行了”,我们换档,倒车,轮胎一退,又陷了进去,吱吱响。我们坐在地上研究对策,我们的手在南斯拉夫锄头上磨出了水泡,我们用德黑兰管子撬轮胎,我们顶着Trieste的帽子苦力似的汗流浃背,我们用瑞士德语和俄语轮番大骂,每骂一声让我们前进一点点。

是我先扔掉海绵,疲乏沮丧地坐在地上,Christina还在挖着。她瘦削的身体里哪里来的力量?我平时引以为骄傲的肌肉是多么无用!

然后,哦,欢欣!有三个人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我用笑容向他们打招呼,用手势解释情况,并把锄头递给他们中最年轻那个。两个人挖了几分钟,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地上看,然后他们三人就一起抬腿走了。我跟在他们后面跑,以为bakshish能让他们动心,可是不,他们才不要小费,就这样不顾而去。我们与乞求的波斯已经相隔万里了。

我从刚才还郁闷那男人脖子上抽回我的丝巾时——我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他们畅快无比的大笑,对我也是全新的体验。

我们终于掘到了护渠的鹅卵石地面。

然后,哦,回报!一条艳烈靛蓝的河向我们流过来,炙热的沙漠被它分开。正午的阳光已使人半盲,我们匆匆把车停在一座旧大桥的阴影里,急不可待剥掉发黏的衣物,小心地站在岩石上,望着那一片将要包裹我们的神奇的蓝。周围的气温一定超过华氏115度,但因为身上汗湿,我们还是在风里发抖。我们赶紧跳进河里。

在没颈的水里,我们身轻如羽,所有疲惫都被洗去,人仿佛置身天堂,水柔顺地在四肢间滑过,极目是蔚蓝,欢快的漩涡们在身边追逐流过。

这一片净流曾见过在阿富汗中部,我们现在还望不见的哈扎拉贾特山脉,巴米扬大佛在那一片宁静中呼吸。它以Hari Rud河之名,流过赫拉特,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在划分了伊朗和阿富汗的边界之后,这条宝贵的蓝色将消失在俄属土库曼斯坦的沙漠中。Christina的叫声打断了我的神游:原来是溜滑的香皂从她手里滑脱,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已经是我们不情愿地献给中亚河水仙子们的第三块。Christina站在水边向我道歉,身体修长,双腿瘦得让人不忍卒看,它们让我想起清瘦的印度少年。

睡意来袭,我们想找一块荫凉处躺下。把车开到废旧客栈的墙边,发现这里已经被流浪汉占据,我们继续前行,希望找到一棵树一块岩石也好,可是举目四望,世界只是被阳光漂白的荒芜一片。

最后,我们终于从沉重的眼皮下望到一个黄色的村落,在南面大约一两哩的地方,或许我们看见的只是它的围墙。高大的城墙,城门边两幢圆形的城楼,是伽兹尼城(Ghazni)的式样。天地间唯一的一片绿色,是城北圈着墙的果园。

平沙漠漠中矗立着三座塔,高大,方正,有奇怪的垂直狭长的墙洞。我们走近,发现墙洞顶端有还复杂的绳索装置。我们来到它脚下,才见一个巨轮和装在上面的缠着草的叶片,原来,它们是风车的翼片。这装置散发着一种古老智慧,中国的水车也有同样的韵味。一面墙砌成巧妙的角度,刚好能够把“120天之风”传到风车上。另一面墙上一排排的墙洞,给简朴的建筑增添了古雅的花边效果,也许它们原本只是做通风排气之用。

墙脚北面的荫里,一个戴面纱的妇人在沙地上做五体投地的祈祷。如果我们在那里歇息,肯定是清静不了的: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跑了过来,衣袍宽大的下摆在风里飘扬。他们对我们,谨慎中透着友善,是我们在伊朗未曾见过的。

我们来到城边,路的尽头,发现他们的长辈们也是同样的态度,他们围过来。城墙下是浅浅的水塘,中间是一道窄堤,直通到城门。米色的城墙下,牧童赶着褐色和白色的羊,湛蓝的天空,素静的颜色,衬得村民们身上的长袍洁白炫目。此时,我们与曾经所知的一切,已经时空阻隔。

我觉得那个村庄叫做Shahbash,当时我竭尽所能弄懂的就是这个。从我们站的地方望去,它是那么完美无瑕,使我们怯于进入,只怕进去之后发现的是断壁残垣。就像一幅美丽的画,画布背面却是胶水和钉子。

我们又回到大路上。一走出他们的视线,我们就把那辆福特停下,车身打侧挡住阳光,人倒地即睡。我们就那样横睡在一条国际高速公路上。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的边上,一个农夫手里抱着三只蜜瓜,正望着我们。他把瓜递上来,并对我们微笑,露出健康的牙齿。对于焦渴的我们,他真是上帝的使者!他推却了我们的钱,踏着黄土地走了。

但不是所有的阿富汗人都象他这么谦卑。几个星期之后我们遇到了双轮陷胎,四个精壮土著汉子经过,他们缠黑色头巾,着白色长袍和刺绣马甲,眼白周围是浓厚的锑色,看上去象是马贼。他们把车抬回路面后,Christina把一张五阿富汗元的钞票塞到其中一个高个手里。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一言不发地把纸币还给她,转身而去。如此高傲的眼神和高傲的身姿,我从未见过。

如果是在偏远的荒漠里,金钱对山民来说或许毫无意义,这却是在喀布尔南面的主干道上,餐馆茶店诱惑着每一个旅人。

我们向赫拉特驶去,内心充满喜悦。并不只是因为到了“我们的”国度,我们满怀热爱,将要仔细研究的地方,而是因为我们遇到她的人民,他们那么仁慈,他们知道如何微笑,他们不会妄自菲薄,对我们平等相待,周围的世界为他们天设地造,他们身在其中,怡然自得。

2008年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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