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田后花园书房之

但愿到此结束没有下文

 
 

(荒阳关三叠终于完成的下文。那磨磨蹭蹭,欲停笔又不能的中年女知识坏分子之神髓,已甚得吾心。内容自不必多说。)

下文+ 外一章

01-10-2002 03:38:41
第三部分

艾米丽褐绿的眼光带着笑:平时你想了,就自己做?

看我不知如何回答,她说,下次,你可以到这里来。

那这一次呢?我这回答多么条件反射。

褐绿色的笑意从眼光里溢出。我去洗一洗,艾米丽起身去洗了。

我笑出声。

在跟绫罗做之前,无数次我对她说,我要和你一起困觉,好象阿贵对吴妈。说的时候无比顺口,几乎忘记要跟她一起困觉到底是要干啥。她不从,那我就意淫无限。好好上着班,我会手臂搭在椅背,全身心地淫蛇狂舞,把我和绫罗的形象唤到脑子里,把两个家伙一起改造成彻头彻尾的急色鬼,把桌子椅子都改造成同谋。同事看我嘴歪眼斜,就问,荒,梦游呢?我极不心甘地正脸色、定眼神,这内心的整理,我也好不留恋地加以意淫:我干完了好事,当然要整整衣衫抿抿头发。实际情况跟意淫设计差别太大,岂是一个不堪回首了得。但不去回首,我就会失去那时,也失去现在,所以我常常回首,甚至在最不适合回首的时刻,在地铁里,在会议进行中,在任何时刻,包括在此刻,在艾米丽正在“洗”的时候。

终于一起困觉的那晚,我和绫罗彼此惊恐,我泪下如泉,她心跳如飞,最后,我下定决心脱她的睡裤,而她揪住不放,松紧带砰砰两响,静夜之中,那声音赛过弹棉花,也赛过刑场上的婚礼。总之,险些把我活活吓死。最后当然就没搞成。后来很多次之后,我们逐渐搞成了,也不再被声响惊吓,那是更长期奋斗和摸索的结果。

自那以后,我有得真淫,就不再意淫。到伦敦以后,我的意淫都以绫罗为对象,是在熟悉的世界里旅行。今晚,从地铁里开始对艾米丽意淫,直到现在,算是最完整和最坚决的一次神秘旅行。我发现,我虽然恢复了乱搞意淫的习惯,但我的意淫观有很大变化。就像有个天然屏障,就像刺梗在喉,每次我对梦幻说我要,现实就出来提醒,肯定有具体的麻烦和疼痛,蹲在不知哪里等着我。我这样说话又是在拿腔拿调,好象写《读者》的文章,要触类旁通一通百通,把细节的情绪泛滥到情怀的高度。应该具体地说话,那就是,我对碰!倒!脱!搞!的设计陡生疑虑,对搞前准备和搞后整理暗自揪心。既有松紧带睡裤,就有各种各样的睡裤,因此就有各种不能被设计包括的声响,而任何一个声响都可能改变整个局面,何况除了声响,还有成千上万意淫不到的因素。这使我的意淫如暗恋者的春天,永无尽头,却又从未开始,使我变成一个老太婆,埋在针头线脑堆儿里,不知如何捻起针,去绣下第一线。

我说“那这一次呢”,是捻起了针,艾米丽说去“洗”,是绣下了第一线。我跟到厕所,她在洗手,我也洗手。我常意淫跟一个美女捏住手,在水龙头下,在小树林的泉水边更好,两人互相洗啊洗。这个设计美妙如花,此刻却没有发生。艾米丽捧了水漱口,我也捧了水漱口。她还捧了水洗脸,我没有,我不想呆会儿脸皮发干,我不知她用什么润肤霜,不知她给不给我用,如果她给我用,我不知会不会不适合我的皮肤。我就是这样一个罗里八嗦的人。如果这时艾米丽用汉语问我“你在想什么”,我也许会用汉语告诉她,但一开始告诉,就得没完没了地继续告诉,那简直就是要在网站论坛写小说了。她没问,我当然也没说,我们回到小床边。


02-22-2002 17:21:32
亲爱的艾米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与你共同度过的伦敦之夜。你已经到了初相遇时我的年龄,而我,终于从如狼似虎的快三十岁进入平静的四十岁。这平静是虚假的,欲望就像重重的浪,砸在沙漠里,沙的底下,深深的地方,流着河。

欲望不可能这么快消失。欲望就像小时候的我,躲在外婆家漆黑敦厚的米缸边上,而我就是我的老外婆。米缸上露汽快干透了,空气暖融融,我蹲在那里,脊背发痒。人们从田里回了家,到处都是忙碌的声音,外婆端着竹篓走过来,一下一下盛着米,要做中饭了。所有人的生活琐事,好像一大家子人的中饭。自己的人生大事,外婆麻利地盛好米,发丝灰白的一飘,人就到了灶台边。外婆知道我会出来吓她,我知道我的欲望在等我。欲望这个无辜的孩子,腾地跳出来,跳出来,又跳出来,而我甚至看都不看它一眼。但我知道它会不断地跳出来,小孩子最喜欢那样的游戏。

亲爱的艾米丽,我给你写信,不是因为我想念你,而是因为我记得你。我一生最疯狂的爱,如今忠实的婚姻,都与你无关。临近四十岁,我在做总结。我这一生,外遇的章节那么短,你是唯一的人物。若干次地铁行程,小屋墙上陌生中国女子的照片。我记得床单的橘色,胜过记得床单上面的对白和动作。我记得窗帘的暗黄,胜过记得当晨风拂动,夜的消散使我惆怅。

遇到你和离开你,那段时间,“搞”这个字,仿佛一种奇痒,盘踞在我内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三十五六岁的时候吧,它离开了我的词汇,与之伴随的动感和轻快也离开了我的世界。同样的事,我现在说“做爱”,这个词平常又平静,说明其实已经不是同样的事。因为平常又平静,这个词含糊又“温馨”,而我一直不能清晰描述“温馨”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我时不时地使用它。通过这一细节,以及其他无数类似的细节,我知道我老了。

衰老,其实没有我们预计的那么可怕。我依然瘦削,更加苍白,脂肪没有以我不能忍受的速度和量度增加,也没有在我身上过多地进行我所不愿看到的位移。但是衰老令我哀伤。我的肌肉不可否认地松弛了。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像羚羊一样,一阵风从二楼上到五楼。如果在那间酒吧重逢,你一定看出来了,乐曲已不能加快我血液的流动,如果再次拉住我的手,你肯定不是想邀我去比赛难度和力度一般地舞蹈。

近几年沉静的生活,改变了我的面容,甚至抹去了欲望频繁光顾的痕迹。细皱纹爬满眼角,一度青黑的眼袋不见了。我的五官和内心,同时遗忘了焦灼的滋味。清澈的眼神,下挂的嘴角,抿住、收敛的嘴唇,捏着眉心低头写字的姿势,不吝啬的微笑。人们说话柔声而不拘束,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温和、有韵味、暗示着成就的女人。一个老女人


05-15-2002 21:09:38
TIM啊,今晚我发神经,想起应该把艾米丽的故事搞完它。写了一点点。边写边笑。告诉一个朋友,她很瞧不起,说:“你这么无聊,还在写那个艾米丽。不是说戒了论坛去干正事吗。”

我看来看去,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把性写得最天真完美,彻底是个平常心。要么就是尤瑟纳尔,80岁了写回忆录,提到自己怎么就跟女人搞了一辈子,三本书只有一段话涉及,我不记得确切原文,好象是这么个意思:我跟她自然而然做了那些带来无限欢娱的动作,当时和以后都没有刻意想到,这已经是我一生的一个部分。

这个尤瑟纳尔还说,性这个事儿,知道了就行了,还能有啥好说。固执要去说,如果不说出别的意思来,就把自己搞庸俗了。所以她的小说绝对古典,“性”字见不到,却有丰富的内心挣扎和人生经历。她20几岁时写过一个男同性恋告别妻子的长信,中间啥都说清楚了,但那些愣词(器官啊,动作啊,汤汤水水之流)一个都用不着。那种写法也跟时代有关。

那个艾米丽到现在,我原以为可以有很多主题,顺笔捞一捞,不用与性和搞赤裸相见。赤裸相见本无妨,但是光写两女乍恋到乍搞,真情小妹才真正写得好。我又不想写乍恋乍搞,渐渐也不知道要写啥,今天更发神经,纯粹为了好玩似地,结果我也还是把两个女人写得脱光了。

我把它贴在你收起来的原来那个长贴后面吧。

05-15-2002 21:16:12
贴不到那里去,我贴在这里吧。

相遇之后七个小时,我要跟艾米丽搞了。艾米丽坐在床上,目光温暖,并不兴奋。我,立在她身边,不知如何下手。如前所述,我是一个热爱女人、性欲很强、胆子很小、罗里八嗦的女人。长久缺乏性生活,马上就要有,我近乡情怯。

艾米丽捏住我的腰,将我拉近,好象色情电影,一个意料之中、期待之中的仪式正式揭幕。一夜卧谈,地铁和酒吧的紧张焦虑已经平息,突然间,我这心又砰砰砰。欲望不知聚在身体哪个部位,好象到处都紧绷绷的,有什么东西渴望冲出来,又好象哪里都软绵绵的,渴望什么东西兜头盖脸,把我彻底击溃。

一抬腿,我跨坐在艾米丽身上,紧抱她的头,我要把两个身体之间的距离完全消灭。衬衣被从裙子里拽出来,艾米丽两手抚在我光溜溜的脊背,她的脸压在我胸前,隔着毛衣,我胸口发涨。她脱掉我的上衣,乳房从束缚中跳出,自由自在吸了一口气,乳头又发涨又解放,一只落在她手心,一只落在她嘴里。她用力一吮,我挺直迎上去,最充分地把自己交给她。哦,色情电影的套路动作,我喜欢。

然后两个人就倒在一块,连摸带脱,瞬间只剩两个光身子。实际上,是我先光的,因为艾米丽急着给我脱,我也急着给自己脱。等到艾米丽上身乍裸,我只觉一片硕大无朋,虽然偷眼打量了一晚上,也隔着衣服触摸过,这一刻,本能地,我不敢马上盯着看。纯粹情色镜头暂停。她穿的是那种只有屁股缝里一条布的内裤,深红色带暗花,有复杂的花边,这一点完全跑出我对所谓T的假想。趁她起身脱内裤,我一掀被子,连滚带爬,钻进橘红色的被窝,只留脑袋在外面。这时候我需要一点距离,好正式了解和接受这依然陌生的、白晃晃的身体。

艾米丽身高超过一米七五,胸围肯定是C。绫罗总说我丰乳肥臀细腰,那我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艾米丽的身体呢。她每个乳房可能重达一斤半,我暗想。乳头嫩嫩的粉红,她们白人成年以后、无数次做爱以后,还是这样粉红的吗,我又暗想。她小腹平平,跟我一样,但她肚脐眼儿比我的大很多。绫罗跟我说,胖子的肚脐眼儿是横的,瘦子的肚脐眼儿是竖的,这个艾米丽的肚脐眼儿怎么就那么正圆呢。还有,她屁股鼓翘翘,好象一个新出炉的大面包牢牢贴在后腰,简直能当个底座放东西。真是健康青春,美不胜收。

裸体的艾米丽一点都不羞涩,只有豪放和敏捷,跟我躲在被窝里形成鲜明对比。她朝我微笑着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就笑了笑。跟他们外国人说话,每次听不清,我就挤着眼睛那么一笑,一般都能蒙混过关。只见这个巨大的裸女转过头,一脚踏上床,几乎一下顶到天花板,可吓了我一大跳。她要干什么,我继续暗想。马上她又从床的另一侧跨下去,蹲到地上,原来是摆弄那圆砣砣的音响。伴随《花样年华》的音乐,赤条条的艾米丽以舞蹈的身姿扭进小厨房,我追看她一举一动。她端了一杯水,放在床边书桌上。我一个人在伦敦公寓、以前跟绫罗在家的时候,也光着身子乱跑。艾米丽做爱之前,光着身子蹦来蹦去,给我放音乐,给我端水,让我满怀温情,满心亲近。

然后艾米丽躺到我身边,非常、非常、非常温柔地吻了过来。无限刺激,又类似老夫老妻的热吻。

05-16-2002 07:51:24

艾米丽的身体,热腾腾的。一根眼睫毛、一只浮着冰块的酒杯、一条string内裤、一片热腾腾,这些所谓细节,我情不自禁就不能忘怀,情不自禁就会拿来比较。我的记忆宝库中,未曾有过类似的“热腾腾”。作为一个新鲜细节,这“热腾腾”令我感动。所有新鲜的细节,都令我感动。所有陈旧的细节,也令我感动。我在做爱的时候,最容易感动。我经历贫乏,每当真实地靠近一个人,被展示身和心,我最容易感动于神秘的力量。她的手抚过我,她的唇吻着我,精心地,似乎也在暗暗想着什么。我想应该是一梅吧。和一个名字叫作“荒”的中国姑娘,相遇七个小时,四百句话交代了二十年人生,然后如疯如狂又如老夫老妻一样接吻做爱,这样一个夜晚,于她于我都是同样的性质:既非奇遇,亦非自然,而是有一种神秘将它轻轻把握。艾米丽喜欢我的身体,我感觉到了,但她是否在以全部的身体和灵魂与我做爱,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吧,因为我就没有。但是我很想全心全意地搞。种种感觉叠在我心,可以说各有千秋,此刻我最爱的,还是做爱。这个晚上,拽我出门的,就是想搞,带我进这房间的,也是想搞。无限细节领我无数次偏离主题,一忽儿忘记了搞,一忽儿又被搞笼罩。如今,“搞”在发生,我和艾米丽赤裸相拥,正在做爱,这件事落到了实处,变成橘黄色被窝里的热腾腾。

缠绵辗转,有一刻,我把脸深埋于艾米丽胸前,陌生和巨大的胸。如此柔软,如此温暖,她们接纳我,好象已经与我熟悉了许多年。有一瞬之间我感动到想哭。我喜欢脸颊伴着乳房,喜欢孩子一样吮吸。绫罗说这是因为从没吃过母乳,我自认是少女时代第一次性经历的后遗症。吮吸之后抬起脸,我遇到艾米丽的目光。异常柔和又如同被火点着的褐绿色啊。十七个月来,我所有非绫罗的意淫,都缺乏对方身体的具体设计。现在,我明白了具体设计的不可能和不必要。地铁里的艾米丽,已经成为我的爱人,我爱上了她柚子一样的乳房,爱上了她翻身在上与绫罗截然不同的风格和重量。如果是酒吧里另一个姑娘带我回了家,她有瘦长的肚脐眼儿,她喜欢躲在被窝里期待我的爱抚,那我同样会被细节征服,我将记得她羞涩的表情,记得她终于忍不住出了声的快感。绫罗肯定不会原谅我,当我需要,当我走近,幸运地又被给予,温情兜头盖脸将我占满,对我的意义绝不止一夜贪欢。

我在艾米丽的乳间吸气,我对味道也有痴迷。艾米丽的身体有浓烈的味道,有酒吧里的烟和酒,有跳舞时出的汗,还有我不知道牌子的香水。我想分辨她身体最原本的味道。艾米丽也在探索我,她咬我的肩胛骨,她的腿和我的腿紧紧交缠,她把我揽在手臂之中,她以指为梳,无比爱恋我的卷发。我想告诉她,如果变成俄罗斯套娃,她正好将我整个容纳,而绫罗比我手长脚长,胸小腰细,我跟绫罗分毫对应地享受和研究过每一寸肌肤。脑子的反应慢过身体,我们一言不发,无声做爱。直到艾米丽的手终于到达我腿间,我迎上去将她吞没,那里的温软嫩滑,让她和我一齐发出叹息般的呻吟。

05-19-2002 07:34:27
身体的欢愉这么奇特,我很想真正懂得它,但迄今为止我所做到的,只是在体验的过程中越来越喜欢它,越来越相信它。艾米丽全身绷紧,腰悬着,一起一伏,好象一只大手托在下面。她闭着眼睛,闭得太紧,眉头蹙成一个大疙瘩。她直着脖子,嘴巴大张,喘息急促。我必须承认,她模样奇特,难以辨认,完全不是地铁里的英俊沉静,她毫不压抑的叫床也是奇特的,跟刚才说话完全不是同一个嗓子。我知道她在享受,但我不确信她有多享受。

当艾米丽平静下来,我把她抱在怀里,如果从天花板俯瞰,我们的姿势一定很奇特。她比我大那么多,但她那么乖,只是一个毫不抵抗的、力气用尽了的身体,我抱着这个热腾腾的身体,和这身体里面我所不能完全了解和安慰的灵魂,觉得自己抱着一个孩子。

刚才我的快感,在艾米丽眼中可能更奇特。绫罗说过,我在那个时刻,身体所有能闭住的地方都闭得紧紧的,好象封了五音,好象一不小心张开任何一个地方,就会把快感放跑。绫罗甚至怀疑我高潮时连毛孔都关闭掉,因为我全身通红,象一根点着的导火索,一动不动,她只觉得火苗哧哧哧一路烧着。她说我当她是炸药包,像钳子一样夹着,好象这会儿不抱就永远抱不着了,她还笑我不抱炸药包就不能爆炸,就白点导火索了。绫罗总是在毫不相干的时间地点评论我床上的表现,走在路上,鬼笑鬼笑,冷不丁就开始说。我每次都跟她争:“明明是你死死抱着我。”直到有一次绫罗说了一句话,那以后我再没跟她争过,只是无比安详地看她鬼笑。那次是在床上,令人失控的高潮过后,像现在艾米丽躺在我怀里一样,我躺在绫罗怀里,绫罗手掌抚过我的头,抚过我脊背上的汗,待我又睁开眼睛,她告诉我:“刚才你的样子可丑了。”我听了这话,又抱紧了她,脸埋在她颈窝里。然后,我听到她说:“我不抱着你,你肯定不会那么丑。可我看你那么丑,我就只想紧紧抱着你,我觉得我不抱着你,你就回不来了。我死死抱着你,结果你就更丑了。”然后她把我的脸扳过来,使劲吻我,好象要把我吃掉。

艾米丽抽出手臂,扶着我的腰,推我翻了个身。像两片瓷勺子,我叠在她的身体里。她在我耳边吹气,我很想跟她说点什么,可我不知说什么好。空前的安静。《花样年华》结束了最后几个音符。我这才发现,刚才做爱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有音乐声。

“你看过这个电影吗?”艾米丽也是想找话说。

“我非常喜欢里面的张曼玉。”我下了床,让圆坨音响继续放那张碟。其实我享受音乐的能力极差,我经常听不懂音乐是为了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艾米丽为什么特意放这个音乐来和我做爱。因为是香港故事?因为可以引发她对一梅或者毅梅的联想?因为电影名字在她的语言里是“在爱的情绪中”?我下床放那音乐,因为我觉得不必猜测原因,我应该和艾米丽一起,把这些又有节奏又慢吞吞的撩人曲子听上一会儿。

“让我看看你。”艾米丽在床上,撑着她漂亮的脑袋,轻轻对我说。我一愣,赤条条站在地上,手都不知往哪里放。艾米丽微笑着,眼光一如既往地柔和,我喜欢这种眼神。奇怪,赤条条站在她面前,我并不尴尬。当然我只站了不到两秒钟,就连滚带爬,钻回了大勺子的怀抱。

艾米丽拿腿蹭我,“我爱你的皮肤,像silk。”我能感到她腿上剃过的汗毛,我想跟她描述,那感觉像小时候摸灯心绒布,有点神秘,有点伤感。天哪,伤感,哪个英文单词是这个意思呢?

我得了赞美,却不会反馈我的爱意,只好返身报以一吻。艾米丽正在喝水,一口水含在嘴里,见我送吻上前,她捉住我的下巴,喂给我一股冰凉的水。

“好玩,我以后也要和Silk这样喝水。”这句话我说得非常流利。在我和艾米丽的词汇里,绫罗就是Silk。

“告诉我更多关于Silk。”

热腾腾的爱人,要我怎么说呢。难道我说,在一切一切中,我思念绫罗的一切一切?我迟疑着,“Silk是个又重又大的行李,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不能没有她。行李重,我不累,行李不重,我会着急。”艾米丽安静地听,听我说最简单最愚蠢的句子,褐绿色的眼睛被什么笼罩着。伤感?我暗想。不行,我得换一种表达方式。

“You know, 最最开始,我爱绫罗,她不知道,因为我不敢告诉她。You know,在中国,同性恋是个可怕的事情。绫罗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共住一个房子。晚上她睡觉,我就去她房间偷偷亲她。每次亲她,我都特别激动。You know, 一激动,我嘴唇就发抖。有一天晚上,她睡得像块大木头,我偷偷亲她,亲了一次,又亲一次,她不醒,我不能控制我自己,就亲了好多好多次。You know, 最后到早上,我发现自己嘴唇抖个不停,原来是得了帕金森,像阿拉法特一样。”

艾米丽大笑起来。“你真可爱!”她手臂一夹,把我翻到她身上,而我故意乱抖嘴唇,还作势要亲,她躲来躲去。这个动作的结果是,我跟不同量级的艾米丽,居然在小床上打了一个滚。

滚过之后,我们同时仰卧无言。嬉戏突如其来,过去之后才让我吃惊。我该继续讲笑话?或者邀请艾米丽也告诉我更多关于一梅?一想到翻回去讲故事,我忽然非常疲倦,好象忽然被提醒了,身边这爱人,我已经知道她是热腾腾的,我也喜欢她的灯心绒皮肤,但我们彼此,主要还是陌生人。我和绫罗,我也相信她和一梅,是在无限多的细节之后,才可以丑态百出地做爱,才可以在做爱之后像大木头一样沉沉睡去。

05-20-2002 09:35:47
如果都不说话,这夜就会这样过去。寂寞十七个月之后的初夜。爱的情绪无奈弥漫的初夜。艾米丽起身,点烟,也许她习惯了“事后”一支烟吧。我看枕下的手表,三点。

天亮我将告别,搭早班地铁,回去看同事的报告是否写完。他问我昨晚去哪儿了,我就说去看夜场电影,《花样年华》,因为好看,我连看五场。现在留神听着,回去还可以跟他哼哼电影配乐的调调,再跟英国老头儿描述最美丽的兵马俑穿什么样的旗袍——他们称之为“中国长裙”。他们所知道的我,除了fascinating和敬业,另一个特征就是爱看电影,租的碟经常连看好几遍。而且,女人爱看《花样年华》,就跟爱看软色情而不是硬色情一样,非常说得通。

有关同事和报告的念头,告诉我这夜已接近尾声。“你还要在英国呆多久?”艾米丽问我。这同样是一个接近尾声的提问。

只需一支烟,这小屋已是烟雾缭绕。我想打喷嚏,关门关窗的小屋里一有烟雾,我就想打喷嚏。十几个喷嚏之后,我会流鼻血。这又是一个细节,我得告诉艾米丽。绫罗有次事后一支烟,我一边擦鼻血一边说,“你抽雪茄吧,让我流血而死。”绫罗掐了烟,鬼笑,“你又想美事儿了。你以为你会死于爱情?”那时我二十六岁,做爱之前和之后,我和绫罗都喜欢谈论爱情。谈论的结果,绫罗可能死于尼古丁,可能劳累一生正常死亡,我可能死于鼻癌,也可能劳累一生正常死亡。我们不知道将是怎样的劳累一生,但我们达成共识,我们不会死于爱情。绫罗抱着我的脑袋,告诉我,能在爱情中活下去就不错,不要像傻子一样妄想死于爱情。绫罗一说吓人话,就抱着我的脑袋。她一抱着我的脑袋,我就知道她要说吓人话。

半支烟后,艾米丽起身开窗,留了一条缝。暗黄的窗帘随风浮动。十二月的伦敦,夜正浓。“明年夏天我就要回国了。”我伏在艾米丽柚子一样的乳房上说话,我听见她的心跳。“你可以来找我,当你想的时候。”艾米丽对我说。想做爱的时候?想爱情的时候?绫罗也可能会离开我之后?她平躺着,把我抱在臂弯里。确切地说,这时候她的柚子乳房是两个扁柚子,松懈、柔软,好象面积更大、体积却变小了。我抚摸她,抚摸这个与我共同享受过的身体,简直又要流泪。一瞬之间,我也想再次和她做爱。但我实在太累,我只是用力把她抱紧。艾米丽伸手关了台灯,“我们睡一会儿吧。”

我睁着眼睛,黑暗把小屋吞掉,又慢慢吐出来。进这小屋之前,我留意看了地址。每个有细节的地址,我都存在记忆宝库中。小屋的外面,就是伦敦城。离开伦敦之前,我会不会某夜又被奇痒占据,又钻进地铁,向艾米丽狂奔,我不知道。这城市的每条大街我都熟悉,无数个红色电话亭我都熟悉,无数个黄昏,我站在里面听绫罗的声音。这城市的天气一日千变,周末时,我在这座城市散步,假想绫罗走在我身边,我自言自语,好象在跟她讲话。就因为这些假想的对白,伦敦城也成了记忆宝库的一部分。如果这记忆宝库也是一座城市,那每座建筑的位置和形状我都明白,连意淫和设计我都不能忘怀。此刻我的手搭在艾米丽的胸上,这温热柔软和她渐渐沉着的心跳,尤其为我所热爱。

如果一定要把今晚变成一坐建筑,留在我脑海的城市之中,好象上海的四川北路、北京的国子监路,我将把这座伦敦的建筑标作“2001路12号14室”。就像电影一定要有名字,这建筑的名称可以是“荒之夜奔”、“漫游艾米丽奇境”、“寂寞十七月之后”、“奇痒”等等,甚至可以是“搞,还是不搞,这是一个问题”。就像我经常光顾的网上论坛,有同一个人曾被分别叫作菜菜子、蔬菜和菜头。我的“2001路12号14室”和这个被叫作菜的人,都可能还会有新的名字,每一个新的名字,就是一次新的爱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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