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田后花园书房之

但愿到此结束没有下文

 
 

(全篇绫罗 满眼锦绣)

但愿到此结束,没有下文

12-04-2001 23:40:58

三联生活周刊有过一篇圆桌,讽刺某种大姐爱说警句,文里举的例子我忘了,警句大致类似王尔德说,喜欢男人就喜欢有未来的男人,喜欢女人就喜欢有过去的女人。我今天很有说警句的欲望。这样形式的句子不由分说到了我的脑子里,比如:人,分两种,喜欢同性的,和喜欢异性的,同性异性都喜欢的,在特定的时刻,面对特定的对象,他/她还是分到前面两个种里去,我就不给他们另分一种了。走在街上,身体好和不好的时候,天气好和不好的时候,我双目灼灼似贼,但我从没看出过哪个独行的陌生人是哪一种,估计别人也没看出过我。但我这个夜晚要去的那个地方不一样,那里的人,门纲目科属种都会是明显的,起码有暗示,没有暗示也可以扑上去开口就问,所以我临行前思维混乱,警句直往脑子里冲,但我自己也明白,这并无帮助。

换一种逻辑,我该分她们为美的和丑的。不美不丑的,在特定的时刻,面对特定的对象,总还可以分到美和丑这两个种里去,我就不给她们另外分一种了。美丑当然是个人看法,说美说丑还不够直接,最直接的,我该把她们分成:我一见到就想搞的,和我一见到未必就想搞的。对一个夜晚来说,这种分类判断在现场比较简单,易行。当然,也会比较粗糙,仿佛筛子上的米和米里的虫,有的人锁定某一特殊类型的对象,万里挑一,挑虫子一样挑,有的人随遇而安,哪颗米都是米。我很久没吃米,估计将发现自己处于掉进了米堆的状态。所以我必须进一步,将那么多我一见到就想搞的,分成:想跟我搞的,和不想跟我搞的。这就需要太多的想象力,路径在此迷失。固执地往下想,我一直被领到这样一个新的分类:怎样的我,会让人家想搞,怎样的我,则不能。想到这里,我紧张起来。仿佛初衷被违背了。

从想想到行动,这是本质的差别。我可以去旁观,非常无意地,无意地也就是无辜地,与某颗米撞个满怀,然后发生一些事情。如果有意的,那我其实真地就太愿意。又不想有意,又满怀期待,再没有比这更最骚哄哄的行径了。

混乱的思维,裹胁了时间。光想想,还是去行动,没有办法了,已经该出发了,已经在行动了。

12-05-2001 21:57:04
是扑地扔上一个答案,没搞?搞了?此刻正精神分裂于肉欲与道德、婊子与牌坊?正恶性循环于“寂寞—淫—更寂寞—更淫”的长此以往人将不人? 还是卖个关子,把这一次婉转的渔场经历细细道来,大家一起享受说说话的快乐?

好一个警句问题。昨晚坐上地铁,我在看人分种的习惯性操作的同时,也想着这“下文”的挑战。叙述自己,尤其是同志话题的叙述,有禁忌因此也更有挑战的叙述,一旦开了场,如果戛然而止,那就显得不尊重观众,也好象自己在逻辑和语言的挑战面前服了输。但是如果遮遮掩掩,那也是很难受的,比如论证的时候,自己明明有些真实的东西,却不适宜拿来举作例子,具体地说,比如我应该叙述一下那渔场是怎样的情形,还有我为什么决定了去那渔场,这样的话,在婊子牌坊相对论的讨论中,我就可以给自己一个水泥上的立场,而不是云雾中的立场,感兴趣的,看了过来,也不会有云里舞里空对空的感觉。但是这样的话,我就得说出我住在伦敦,独自住在伦敦,住了一年多快两年了,伦敦同性恋聚会场所非常之多,而我没有做爱已经很久,这次是一部据说很有挑战性的同性恋戏剧的首映式,随后有一个酒会,而我长期颇有气节,以前类似的聚会,出于种种原因,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但最近不太好过,我有点想法去搞它一搞。

顺便我还想说明,我同意海底的看法,寂寞不寂寞,淫和不淫,纯粹是私人的事,杜蕾丝最近的调查,发现中国人做爱次数世界倒数第二,第一的是美国,克林顿可以证明。杜蕾斯,DUREX,避孕套,另一个译法叫“都来试”。我总觉得这两个不同的称呼对性生活应该有不同的影响。这个调查让我想到,不仅国与国不同,不仅中国人普遍比美国人少做爱(多了好,还是少了好,这是另一回事),每个中国人还跟每个中国人不同,咱们需要做爱的次数,且不论实际做爱的次数,是有分别的,当然这还跟是否有固定的性伴侣相关。

更需要搞的人,我相信有的人比其他人更需要做爱,直说就是拥有相对更强烈的性欲,但除了我感觉到的我本人,我没有其他例子,而且我对别人的感觉知道得不多,因为我对自己性欲更强的感觉还可能是错的,这太饶舌了,不是我喜欢的方式。总之,如果有人能帮我证明它或给我推翻它,请发言。

更需要搞的人,本来有相爱的伴侣,一年多没有了,像邱少云,烧得香喷喷的,并且很有气节地一声不吭,倘若在这时候你去检查,那身体但凡幸存一个器官没被欲火烧焦,那就是性器官。这种时候,搞,还是不搞,具有无比的警句色彩,发人深省。但我得实话实说,昨天上路前,搞的欲望深入我的内心,仿佛一种奇痒。当我钻进伦敦迷宫一样的地铁,就像我见过的一种电脑屏保,我感觉到,一颗中子原子或质子,通了电,在无限繁复的管道网路之中,抽疯一样,开始了它自己的行走、奔跑、飞扬和坠落。这一切的运动,有一种神秘将它轻轻把握。

这样的叙述,好象一篇试图把自己装扮得很像样子的小说正在开场。

12-06-2001 04:33:06
我如果写小说,绫罗绝不会奇怪。写小说,是我治不好也发不出的瘾。像英国三才女姐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一样,一度我开口闭口写小说,而绫罗见到的,从来只是还算象样的开头。我总说:“你放心,如果我成了名,我绝不抛弃你。”她总是回答:“只要你成了名,抛弃我也没关系。”并补充,“只要你能成名,先将我抛弃都没关系。”

这故事写下去的话,绫罗必将贯穿始终,与她相关的一切时间空间像个巨大的行囊,走到哪里,我都心甘情愿地背着抱着,而且还只嫌不够大,不够沉。我在伦敦能够决定放去搞,那也是她在上海同意了的。而搞的结局,我不会告诉她,她也同意。这种写法有点像王二的故事中动用了一个白衣女人,无处不在,却不被允许正脸出来说话,可依然起着报幕员的作用。

伦敦,一头扎进去,不深入地搞一搞,就不能接触到它的内核。我得坦白交代,因为是小说,就像蓝宇是华大的学生,小 T 生活在C城,我看到这样的写法,立刻陷入逻辑的怪圈,如果一下就猜是清华和成都,似乎低估了作者的智商,但如果不那样去猜,似乎又不够配合作者的用意,所以我随便写个伦敦,免去许多猜疑,其实我的用意只是说明我生活在一个国外的大城市。

国外的大城市有享之不尽的好处和麻烦,尤其我这样的身份,拿两边的政府津贴,任务只有一个:深造。我热爱知识,刚刚结束了一个最复杂的课题,论文即将交稿,马上就是圣诞,我这样一个人的这样一个假期,至少跟某些人的失业一样难受,如同互联网的冬天,寒冷啊,漫长。对不起,这个比喻如此生硬,却顺口就溜了出来。

这样的叙述已经过于具体,有两点不利,一是败坏了本应有的浪漫,但我意识到我不是要写一个浪漫的小说,我看腻了云里雾里的同志小说,腻了是因为我个人的口味,不是说那些小说完全不好,最近我想在水泥地上搭个东西,云里雾里水里泥里,哪里让同志们更舒服,这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不利是,我会招来痛骂,认为我在玷污访问学者或公派人员的形象——国家派你出去是为了工作学习,不是去搞同性恋,对此我也准备好了回答,我不是因为是访问学者和被国家派出来了才搞同性恋的,这一切只是我的必然(我是同性恋)和国家的偶然(看我工作出色,很有前途,派我出来深造)的结合,将这判断推到最根本的层次,就是我的恋爱和国家没关系,但是如果我已经因这小说而遭人痛骂,那就将说明,痛骂我的人相信,(包括他们在内的,或者以他们为首的)国家/我的关系,比我所能想象到的,要厉害得多得多。

我久不在国内,不知道那种时候会不会出现,也不知那时将会是怎样的情形,我只知道今晚想搞它一搞,这个欲望压倒一切,成为了我的主宰,一年多快两年不被它主宰,它今晚的胜利显得既神秘,又寻常。有一种体会,我经常猛然与之相撞,现在,它再次悄然笼罩了空气:一切的运动,都有一种神秘将它轻轻把握。你可以与之对抗,享受角力的快乐,你也可以借力,享受加速度的快乐,你也可以顺应,享受观察的快乐。想搞就是一种神秘的力,对抗它,那是享受创造牌坊的快乐,牌坊的前后上下有无数的原因,使得与欲望对抗成为一种创造的快乐,过去一年多快两年,我就是快乐着这种快乐。而我此刻在写小说,同时在地铁上,感到行动的眩晕,就是因为借着力,是欲望加速度的结果。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必须补充说明,我说的力绝不止是强烈的性欲的力,而是包含许多像性欲一样自然的东西的力,这些东西的种类以及多寡,也像咱们的性欲有强有弱、以及我自己的性欲因时因地而异一样,在人和人之间有着无尽的差别。这样的补充说明,对于小说是非常不合适的,但是我权衡再三,以我此时的心态,只要能够避免制造误解,我情愿破坏我的叙述,在其中加入不合适宜的注解。

地铁里的人不少,人一多,我更头晕,我知道自己今晚出来就为搞,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可搞的对象,多一种可能性,但所有的可能性都可能擦肩而过,化为乌有,这种失败的预感,加剧了我的眩晕。但是我立即进入了状态,我开始寻找能够打动我的神态,就像进了丛林的狗,我的鼻子开始寻找它所渴望的气息。那种心情其实就是妄想的受虐,外表安静,像草原上万千羊群中的一只,等待猛兽来临,当猛兽真地来临时,那个措手不及!欲望撒蹄狂奔,又频频回望,期待獠牙逼近咽喉,致命的撕咬开始,羊的驯服之态打动了猛兽,就像他们西方人特别爱看的吸血鬼电影一样,在撕咬和吮吸中,羊和猛兽同时成为生物中另外的种类。那撕咬和吮吸只有一个镜头的时间,但那等待、奔跑和回望简直比生命还漫长。这种形式的对爱情的想象,我想是我独有的,别人的肯定跟我不一样。我自己也是经历了时节和境遇的变化,遇到绫罗之前,我不是这样设想爱情的,遇到绫罗之后,我进入了爱情本身,因此彻底丧失了对爱情的想象力,只有尚在外面,才能想象里面。刚才那个比方,羊和狼从角色互换到共同升华,其实也已不是设想,而是总结,关于爱情,我脑子里现在只有这一个总结,连前绫罗时代的设想,我也统统心甘情愿地遗忘了。

但是今晚,我所需要的,首先是想象,全新的想象。我冷静地看着自己迈出了第一步,成功地将自己放到了伦敦的地铁之中,放在晚七点过后、有着二三十个男人和十几个女人的伦敦地铁之中。一眼扫去,我立刻发现了可以引发想象的那一个。她一个人,她很高,戴着耳机,穿棉质外套,大腿外侧有口袋的长裤,跑鞋,除了金色的头发和奶油白的皮肤,她的整体是灰色的,因为和我一样年轻,那灰色都是明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我产生了想象,我觉得一个可爱的T,就是她的这个样子。站在刚下班的人堆之中,她那张没有倦色的脸安静着,严肃的,不看任何人。

12-07-2001 08:18:54
灰姑娘站在她的音乐里,她的睫毛那么长,眨动之间,闪露褐绿色的眼光,地铁在隧道里行进,沉闷有力的声响甚得我心,我意已决,这一段四十分钟的路程,只要她不在我之前下车,我就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她,虽然她在我四十五度角的斜对面。搞得成搞不成,行动最重要。丛林捕猎的气氛逐渐在这空间里涨满,只要有起码的敏感,她一定会察觉身边有猛兽,只要她给我一个暗示,我只要挤过五六个人,就可以贴到近前,迎住她询问的表情,展示我无限的轻柔巧媚。这是我所熟悉的技巧,几年前我就是这样捕获了绫罗。事实上,是绫罗首先捕获了我,照我现在的表达习惯,我可以明说,绫罗使我产生了无数复杂的情感,狂喜、恐慌、抗拒、瘫软、有力、慈悲、来得排山倒海,此时我在地铁里紧张工作,恕不一一列举,我只想说,最关键的是,绫罗使我产生了性欲,远非我所能控制,我并不知道自己心眼儿里暗藏着一个模子,直到她出现,就像一部机器找回缺失的零件,从此我以全新的方式运转。

我将怎样上前,跟灰姑娘第一句话说什么,我在直勾勾的同时,想着这个现实问题。今年夏天在巴黎和罗马,男人在街上跟我搭讪,有的一路跟着叨叨,KONIQIWA 我听得懂,NIHAO我听得懂,剩下的我全都听不懂,我很替他们遗憾,觉得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要搞,就得把“要搞”这一信息传达出去,直勾勾是一种途径,一路跟着叨叨也是一种途径,但是说完要搞,还得将对方打动,时间有限,开口难免,如果灰姑娘听得懂我的英语,那就有了眉目,至于另一个打动人的因素——身体,如果她接受同性恋,那我就有信心,我的相貌和身材,她绿褐色的眼睛一看就明白,我无需用她的语言画蛇添足。

我不打算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出门前我就计划好了,我特意把护照从背包里拿了出去,只带一张好朋友的名片。春心荡漾这一年多,我不止一次设想,如果我被哪个美女盯上,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我不告诉她我在哪个学校讲课,我也不给她留电话号码,这样设想之后,我陷入悲哀之中,但是因为这设想与爱情无关,我很快也就忘记了悲哀。今晚不带护照,因为我有极度神经质的一面,尤其在异国他乡,我担心死在不同寻常的场所,同性恋戏剧开幕式就是其中之一,如果爆炸、坍塌、火灾、疯子开枪、恐怖袭击,那有的人就知道了他们不必知道的,具体地说,我的父母兄弟和朋友,他们突然知道,我去看同性恋戏剧,然后死在那里,他们陷入逻辑的怪圈,她不是那种人啊,可她又确实在那种地方,他们终生为之苦恼,我不愿意给人添这种麻烦。带一张好朋友的名片,是期待他被当作一个线索,被第一个通知,他将展开必要的想象,替我圆说这一事件,更重要的,他将尽快去到绫罗的身边,我不愿意我心爱的绫罗久寻不见我的踪影,最后通过媒体或者流言,像听陌生人的意外事件一样,得知我的死讯。这些神经质,我跟绫罗讨论过,我所有的神经质,都跟绫罗讨论过,有的时候,她鬼笑鬼笑,那我就知道自己又无聊了,有的时候,她红了眼睛:我还挺感动的呢。那我就知道自己又犯了云里雾里的毛病,抱住她:我可不是故意要感动你,她愈发红了眼睛:所以才感动的嘛。

灰姑娘依然站在她的音乐中,不察觉我和我的天罗地网。这么近的距离,光影的奇妙配合,我都看见她浅色的长睫毛,落了一根在脸颊上,一定有微微的痒啊,如果不是地铁这样一个人如朽木、同时又万众瞩目的场所,我就一定要过去,你这里有点东西哎,然后将这一根眼睫毛轻轻拈起,等待她的微笑。这个动作,如果发生,那就是长久沉重后一个轻灵的跳跃,仿佛一下到达山的另一边,直勾勾结束,英语开始,车厢铁扶手被我握住的那一块,在我撒开手后,短暂地保留着前一秒钟的温度,除此之外,一切都开始变化,我的身体移到了灰姑娘身边,一股熏衣草与薄荷相混的味道进入我的世界,天刚转冷,她的棉外套是今冬第一次穿,上地铁之前,她刚刚嚼完一块口香糖。

12-09-2001 09:27:05
现实的跳跃,比我所能想象的,更轻灵。灰姑娘抬手抹了抹眼角,一偏头扯下耳机,一顺手拉开外套拉链,车厢里很暖和,然后她一抬眼,看见了我。我尽可能意味深长地与她对视,并且微笑,她也笑了,是愉快的西方青年对陌生人常用的那种微笑,然后她从斜挎包里翻出一张纸片,左手捏着,她一边看那页纸,一边咬右手大拇指指甲,这也是西方男女青年常见的动作,地铁里四五个人都是这一副呆相。那纸片一出现,我知道今晚可能有得搞了,那是本次同性恋戏剧的宣传页,我背包里有张一模一样的,印着一只长了后高根的黑色跑鞋。

“What's your name?”她提问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到剧院门口,她叫Emily,艾米丽,我姓黄,要拼作 Whuuang 她才念得出来,而且是平声,荒。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拿着宣传页找剧院怎么走,当然我一直故意走在她附近,她过来告诉我,跟着她就行,典型 T 作风?为了出语惊人,也为了省事,直取关键信息,解释完名字我问她,What type of woman do you like? 这很管用,看得出,她愉快地接受了惊吓,她侧过脸,她高我大半个头,她吸烟,她走路那么有劲,金色短发一扑一扑的,All types,她说。

12-10-2001 04:13:05
剧院里满场,即便在这种地方,除了姿态亲昵的,直勾勾的和一眼看得出是人妖的,其他真地尽是众生相,我依然不能分辨谁是同性恋,谁是异性恋,谁是双性恋,这坚定了我一贯的看法,性倾向只涉及到性这个主题,不影响其他主题。我和艾米丽坐在一起,她和几个女青年打了招呼,一个火箭发型,一个南欧长相的长发长裙,一个眉骨穿了铁环,另几个寻常女子,莫非都是她的 type?聚作一堆,就是一个所谓“圈子”吧。

市政府代表主持了开幕式,伦敦从今年九月开始,同意给同性恋办结婚登记,工党左派确为同性恋鼓与呼,那西装革履的代表罗列了一大堆政绩,在座的同性恋对他也是鼓掌与呼哨齐鸣,急急赶他下台。戏是一对男女,有个六岁的女儿,男的发现自己想做女人,变了性,女的遇到别人,发现自己是个 T,两人争女儿的监护权,对白滔滔,变性人噱头十足,爹不是爹来娘不是娘,高根运动鞋就由此影射。大伙一阵阵爆笑,乐极之时,艾米丽直拍我的大腿,我和绫罗看电影的时候也这样,但艾米丽每次拍过来,我就像即听了召唤又得了允许,扭脸细看她线条分明的侧面,她黑色毛衣胸部的起伏,她不拍我大腿,我也一下一下偷着看她,台词反正我听不真切,今晚我的正戏是艾米丽。

开幕式酒会在隔壁的酒吧,艾米丽领着我,火箭头、戴了环的、南欧长裙和她们各自的“圈子”聚在一处,艾米丽抽了四五支烟,一抿一抿已经开始第三杯威士忌加可乐,看戏时候的神采飞扬,这会儿正在淡去。也许是担心我无聊,也许是好奇,火箭头突然说,荒,我觉得你长得有点像……她在搜索鬼知道哪个肯定发不准音的中国人名!我接了话,terracotta warrior?兵马俑的意思。火箭头一愣,然后整个圈子像被搔到痒处一样笑了起来。学校课题组的英国老头就这样说我,他下句说的是,你们东方女人真令人着迷,fascinating!他们西方人爱死了兵马俑,程度像他们爱京剧、农民画和恨共产党一样,我理解他说我像兵马俑是在夸我,就像现在火箭头和艾米丽她们的笑,也可理解为她们知道了我的自信,而不是幽默。绫罗和我的朋友都说我像朱丽叶·比诺什,我大眼睛抠抠,小下巴尖尖,脸颊消瘦,似有一条沟。朱丽叶·比诺什长得肯定不像兵马俑,我也还是出国前的样子,没在伦敦整过容,所以这完全是个眼光的问题,我到伦敦以后也发现,地铁里任何一个白种女人都比我更像朱丽叶·比诺什,而我显然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像兵马俑,眼光背后当然是文化,每个孤零零的人其实都有不见踪影的千军万马伴随左右,好象人人带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巨大气场,艾米丽被威士忌兴奋起来,音乐撩人又吵人,她的目光愈法发地顾盼迷离,实际上又心不在焉,我直勾勾盯着她,欲火中烧,但那气场无法突破的感觉,如潜流暗涌,真要命,此时若传来一曲梁祝,我一定会像听到灵魂里的回声,不动声色,但是千军万马人头攒动。

Terracotta warrior,我请你喝酒,真难为火箭头每次叫我都发这么复杂一串音,Ok,谢谢,她不是想勾搭我吧,额头到后脑勺直挺挺劈着两公分宽一溜黑发,她鲨鱼一样游过人堆,往吧台去了,跟她上床?会做恶梦。那非常漂亮的南欧长裙,在跟戴了环的说话,上次那个沙朗,你认识的,她跟我没多久,又回去找艾瑞克了!Really? 那莫莫呢?你以前不是总跟她一起来的吗?酒精捣乱,这几个同性恋洋妞活跃起来,我也犯迷糊,过着好日子的,像我,要是能跟绫罗在一起,看看戏,回了家爱看书看书,爱搞就搞搞,就算也来喝杯酒看个热闹,又怎会乱倒苦水乱上床呢,但这些人不到这种地方倒苦水和乱上床,又有多少机会过上好日子呢。我置身她们中间,就算搞上了,那不就像两个大胖子,各有各的手艺,本来谈谈手艺交个朋友挺好,结果只因都是大胖子,才胖胖相惜合了伙儿,那岂不是怠慢了手艺?可谁又说过,胖胖就不能相惜呢?合了伙以后更可以谈手艺啊。想起手艺,我又想起了同来伦敦的男同事,他能够迅速分析判断做决定,每每吻合我的思路,默契这个词,用在我和他的工作关系上,简直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那种感觉,胜过没有手艺的胖胖相惜多少倍。国家允许他的爱妻来探亲,打算明年来,把欧洲玩个遍,一样熬了一年多快两年,他谈起这些可以豁达坦荡,苦难与幸福溢于言表,知道我没有男朋友,对我关照体贴,从不逾矩,只有一次,他说起街头常见的同性恋接吻,甩出个“恶心”,我也不吭声,接下来几天我到处找茬儿,好好恶心了他一阵子,然后也知道自己过分,观念分歧,不公开辩论,暗底里使坏,非我本性,可为什么我就该把绫罗抖落出来,跟一个只不过比较好的同事披肝沥胆呢,绫罗的工作压力那么大,惹起轩然大波,我于心何忍,我把报告和论文主干部分推他写,今晚出来也没跟他说,他会不会也寂寞难耐,也想出来找个异性恋的野女人搞一搞呢?

哎,几口威士忌,居然把自己搅成个怨妇。艾米丽摇曳生姿,眼光四溢,却又不打量任何人,除了有点醉,她跟在地铁里一样,打心眼儿里只想着已经有过的事,不想创造新的事。她可是个伤心人,你想知道谁是她的heart-broker吗,火箭头看出我从头到脚都在打艾米丽的主意,她一边凑在我耳边说,极度暧昧地,几乎亲着我的耳垂,一边手就揽在我腰上,居然还摩挲起来,跟这鬼婆哪有什么面子可讲:她的heart-broker?肯定不会是你吧。然后,我盯着艾米丽,一伸手,我们跳舞去。艾米丽眼光摇啊摇,摇到我脸上,手和我牵在一起。

12-10-2001 20:39:25
本来是要写寂寞与淫的主题,写到半路发现,分别与思念的主题盖过了寂寞与淫,也许实际上我并没有写到很明白,但本心本意的,铁板钉钉的,分别与思念是母题,寂寞与淫是子题。

怀疑自己没有写明白,我总是怀疑自己写得不明白。关于千军万马和巨大气场,谢谢榴莲。我曾担心有人看了,猛然醒悟,原来她是要说明同性恋也这么爱国啊,如果是在眼前,我一定翻一个白眼,如果他再继续,我简直要去抽他一个嘴巴,可惜抽不着,作者总是具体的,读者总是抽象的,误解总是具体的,理解总是抽象的。

一思考,愚蠢的警句就冒出来。我总觉得,警句是非常危险的,就像 TIM 看到有人将她的人物一句话概括,难免有些抵触。但警句也是很管用的,在这个无限复杂的世界里,掌握和相信一些警句,能够简化生存,否则,就永远是逻辑和语言的漩涡。有时我嫉妒那些以警句劈山开路去生活的人,仿佛他们在漩涡中实现了潮头立,有时我也惊叹于漩涡的美丽,在小漩涡潮头立,和在大漩涡被翻搅,我选择后者,比如,荒相信寂寞必然导致淫,但淫要讲章法,她的夜晚顺利地度过了。荒也相信,“理想状况下,同性恋只与性有关,与其他无关”,所以她与性之外的世界和平相处,但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这上一个警句之外的另一个大漩涡,上一个警句决定一个夜晚,这一个漩涡影响同性恋的一生,如何与它和平相处,使人从云里雾里掉到水里泥里。

这小说是我的一个漩涡,它使我孤独,但它也是一个邀请,带我去了一些远的地方。写着写着,连文化冲突似乎也渐渐要成为一个题目了,接下来的故事,heart-breaker,将进一步证明它,但这也将只是一个子题。同性恋的客观境遇也不可避免成为一个子题。TIM贴过海底的信,海底抱怨,为什么同性恋不起来斗争呢。可是,能过得好的,为什么还要斗呢,过不好的,斗了白白损失自己,也不能因此过得好,斗它干什么呢。威武不能屈,用 TIM 的话,现实如果不是这样威武,那么多人怎么又屈了呢。当同性恋与性不相关,与其他所有都相关的时候,同性恋的境遇就成了无可替代的主题,在咱们已有的世界加入这个主题,如果异性恋是沉默的大多数,那同性恋的沉默就 DOUBLE 了。这也是我渐渐决心要把这小说写完的原因。

主题长,主题短,我写论文的老毛病又犯了。写小说,总是写出个论文的意思来,逻辑的漩涡刚刚熬出头,又被文字的漩涡卷进去。

顺带想到小芮,其实她的主题是真实面对自己,齐然,则是爱的付出与承担。这样说的同时,我也把自己推进了“送你一句话”的陷阱,生活哪里会只有一个漩涡呢。还是那句话,熬着吧。

12-15-2001 08:24:27
吧台边上有块小地方,近百人在跳舞,有贴在一起跳的,有围成一圈跳的,也有自己跳自己的,我就是不松开艾米丽的手,我就是攥着她,就是贴着她,一年多快两年没有贴近我所渴望的绫罗的身体,艾米丽的身体现在就是我的渴望。我跟绫罗从没去酒吧这样跳过舞,上海有没有这样的酒吧我们也不知道。

随着音乐,艾米丽手臂轻扬,身体迎送,她漫不经心,她又无限妖娆,我的身体被冬衣冬裙裹住,又被欲望的火舌狂添,一下下,我吻向她的脖颈,滑过她的唇,她口中呼出烟酒之气,不好闻,也不难闻,只令这迷乱更真实和诱惑,当她微微后仰,我贴在她胸前,手抚在她后背,滑向腰际,无尽流连,我闭上眼睛,她的屁股真翘,如此饱满,盈在我手中,象一匹结实的幼兽。

此情此景,我从不曾经历,也不曾预料,我们舞姿狂放,整个夜晚的欲望,甚至我这一年多囤积的全部欲望,如黑坛内的妖魔,现已启封,它在腾腾烟雾中现身,而且这现身只期待被收复,不接受被阻挡。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十分钟,我的身体,从纯粹地迷乱过渡到有滋味地品尝,心的狂跳缓缓平复,弥漫周身的欲望似在舒解,又似乎更紧张,艾米丽的暧昧回应,令我满足,又给我更多渴望,但这渴望已不似傍晚时分的狼奔豕突,而是蔓延的水要拢到一处来,固执又近乎绝望地,我想要长久地攥住艾米丽,和她一起在水上漂游。
恍恍惚惚,好象绫罗跟我一起感叹过,为什么水浒英雄出场比武总是“轻舒猿臂,款扭狼腰”,眼前这艾米丽的猿臂狼腰啊,好象阿纳依斯·宁说过,不论什么爱情,我都无法抵抗,我的血液起舞,我的双腿张开,眼下我这简直要把地铁里逮到的陌生女孩剥光的欲望啊,因这联想,也因酒劲涌来,我可能真地醉了,不知所以地,我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几岁,艾米丽贴住我的嘴唇无声询问。
二十八。
我二十二,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大呢。
我几乎说出 Me too。二十二岁,那是我与绫罗初相遇的年纪啊,原来她如此年轻,朱丽叶·比诺什的年纪,总是让兵马俑判断失误,反之亦然。

你是从香港来的吗,终于,艾米丽对我有了好奇心,也许是极尽柔媚的拥舞,让她的气场正式容纳了我这陌生人,她走出不拒绝亦不合作的暧昧,我们将剥笋一样逐层发现对方?

我不是从香港来的啊,为什么问这个呢?是因为英国人对香港故事更了解,还是其他?我满心温柔,其实说给艾米丽,这话只有两个单词,No。Why? 只因贴着她的唇,简洁的回答才不是冷酷的反问,而是对更多问题的邀请。
可她却又不答了。

那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当我说出这话,乍现的诉说欲吓了我一跳,简直忽地醒转过来。告诉她什么故事呢,告诉她我爱了绫罗六年,她爱了我两年,分开了一年多,前几天绫罗告诉我,她发现自己渴望男人,她茫然不知所从,她觉得工作好累,生活压力好大,她觉得我们最终很可能不会在一起?告诉她我非常痛苦,渴望做爱,渴望温习一下爱的感觉?

干巴巴的叙述,比写论文简述考察过程更丧气,每次我都不能与那同事共享快乐,直击要害让他豁朗,却令我感到虚空。我连舞都跳不动了。

艾米丽拉住我,走,我们去喝一杯。

为什么你们英国孩子喝那么多酒?你们怎么能够喝下那么多酒?我已经醉了。再晚就没有地铁了。我该回家了。身体停止活动,大脑重获感觉,我一口气居然说了这么长的话。

兵马俑,喝一杯。我也想说说话。艾米丽一句一停,好象传染了我不会说长句的毛病。

So, no sex for 17 moths, my 28-year-old?!听完我的爱情概要,艾米丽歪在吧台高凳上,挑着眉毛问我,她的凳子转来转去,矮敦敦的玻璃杯被她左手推右手,威士忌加可乐的冰块上冲下沉,多一分力就要冲出去,少一分力艾米丽肯定又嫌不够刺激,这显然是她习惯的游戏,而她说话的语气,只有促狭刁钻可以形容,神情也酷似绫罗的鬼笑鬼笑,要笑你,不忍心笑你,可怎样都还是觉得你好笑,但那笑又肯定不是嘲笑。

诉说再简化,诉说之后的轻松也是真实的,可迎着这一笑,我还是委屈了。我想起课题组的英国同事每周一打趣我们,嗨,多么神奇!你还活着,独自过周末的男人!哦,还有你,独自过周末的女人!我和我那可怜的男同胞,苦巴巴地对视,居然也跟着笑。还有大学时候,外教进学生楼找人,那个重半吨的、幽默的、好心的美国妇人,实在不忍心把自己塞进我们的上下铺六人间,她扶着门框:噢,my God!地洞里的仙女(fairies in cave), 这里竟然没有发生过谋杀案吗?我们迭声尖叫,惊天动地把这稀客迎进来,我至今仍记得她上下打量,掩不住的惊讶,她说,如果逼我住在这里面,不能把你们都杀掉,我就杀了自己算了,她是那么搞笑,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几乎连她都相信,这些仙女真地没有更高要求。

艾米丽看我眼泪都快掉下来,突然捧住我的脸,在我唇上深深地吻了起来,没有挑逗,只有安慰,无限温情,我都不知如何是好,掉眼泪给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子,然后被她安慰,刚才还想跟她搞一搞呢,这情境怎么突然就全乱了套。

兵马俑舞女,你今晚够骚的(Terracotta Warrior Dancer, you are hot tonight!),火箭头不知从哪里又像鲨鱼一样游了过来,确切地说,她像一条醉了的鲨鱼,眼睛瞄准了我们,腿脚却是软的,拐了无数个弯,把自己拖过来,看样子酒精已经灌到她的嗓子眼儿,她现在只有舌头是直的,发音不打弯。我这才发现,酒吧里那么多人,不知何时走了一多半,剩下一对对在接吻,肯定跟艾米丽给我的这一吻不一样吧。一看表,已快一点钟,勉强够赶末班地铁。

你该回家了,艾米丽拽住火箭头,就像教训一个经常闹事的老朋友,看得出来,她们很熟。但火箭头并不知趣,你们才该回家呢,回家好好干一场,是不是?艾米丽和我都不想掩饰恼怒,艾米丽拉上我,我们回家去,给火箭头留了一句Take care。

地铁回家只有四十分钟路,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舍不得离开艾米丽,哪怕只有些许安慰,哪怕可以再跟她说说绫罗。我建议在外面走一走,她却说,快点赶地铁,带你去我家,这又让我吃惊了,怎么就到了上家里的地步,出来之前我想到的最多是开个房间,刚刚又掉了眼泪,此时连开房间的念头都来不及反应,但我没把For what?蹦出来——一反应不过来,我的句子就变短,随后半秒钟已够我反应,即便for nothing,我当然也乐意去艾米丽的家。

第二部分
地铁里我们不说话,我不想说话,我不习惯在地铁里说话,她也不说话,她掏出Minidisk,递了一只耳机给我,简直把我吓死,真跟见了鬼一样,她听的是粤语歌,女声的,是现在流行的曲调,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歌,也不知道是谁唱的。我每周去图书馆借CD,总跟着英国老男女一起,在六十年代碟架前转啊转,随便抓上几个乱听一气,很多都是呕哑嘈杂难为听,无可奈何拿去换,可她,这洋妞,这鬼婆,听着我的粤语歌!我的粤语歌!How so? 我心暗叫,这下彻底反应不过来了,艾米丽看我那见了鬼的表情,又跟我笑,还是不说话。

进她的小房间,见到墙上、书桌上那几张中国女孩的照片之前,我其实也已经猜到一些。

那是Emay, 她家里人叫她 Yamuei,艾米丽说。
伊妹?雅慕?
是一种很香的中国花,一种象征坚强意志的中国花,艾米丽给我提示。

啊,是“一梅”!或者“毅梅”。香港人。好在我在酒吧讲故事的时候,直接把我的绫罗叫做了Silk,免去这许多麻烦。

艾米丽住的是简单的学生公寓,一厨一卫一间小屋,很乱,有很重的烟味。看着一梅的照片,我明白了火箭头本想说我像谁,都是兵马俑,终归像的。

她比你更中国,艾米丽说,是啊,那一梅有长长的直发,不似我这卷卷头,她又细长眼睛,真地比我更像兵马俑一点点。

那鲨鱼知道你和一梅的故事?她说她知道你的 heart-breaker。

艾米丽挑起眉毛看我,她伸手伸脚地躺在床上,身体有着安静的、动人的起伏,荒,你一直都很好心的啊(怎么说出这么尖刻的外号),鲨鱼(她加重语气以示不满)自己被人伤了心,才变成那样的,她以前是美人鱼呢。

火箭头是美人鱼,那我就是世界小姐,当然我不说,这脏乱之家的气氛暖暖的,我彻底放松,美人鱼变鲨鱼的故事,万一不够惊心动魄,那就一定是美人鱼自身素质不够好,如今绫罗从不爱我到爱上我,从爱上我到又开始爱男人,而我从烈火中永生到走进地铁女郎之家,我需要放纵自己的自恋,我有理由不听其他女同志或许更惊心动魄的故事。

但艾米丽和她的一梅,我是要听的。

12-19-2001 05:39:09
故事这东西,真要去想它,那就只能是个无底洞。我无法想象,艾米丽所知道的我和绫罗,距离真实的我和绫罗有多远,能被表达出来的,永远是那么地少,而我现在进了艾米丽的屋,知道有一个香港女孩,一梅或者毅梅,是她的 heart-breaker,这样一来,我一下就有四颗心要面对,我本来不想面对这么多颗心的,这四颗心使我很难按我的初衷搞下去。

艾米丽玉体横陈,这时候我还是想做爱的,如果我直接提出搞一搞,她肯定不会拒绝,发展到这一步,搞已经是这个晚上、是我和她之间迟早要进行的内容,抓紧搞完,打车回家,其实是这个故事最简单的结束办法,何况我记得我是被性欲拽出门的。可现在,艾米丽不急着讲故事,而我也不急着搞,她脏乱的小屋子里充满了各种颜色各样形状的物品,桌子上的书,碗碟,稀奇古怪的摆设,四五盆植物,CD,圆陀陀的音响蹲在角落,耸着一根天线,直指暗黄色的窗帘,这每样东西把房间弄得很挤,让我感到压迫,它们的存在是那么多余,却又都极有道理,它们干扰了我,可实际上我并没有为它们真地想了什么,它们是一个世界,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钻进去,我其实不想久留,但我也不想直取我要的东西,然后迅速撤离。

艾米丽歪靠在床上,她喝了那么多酒,醉意却很快就过去了,白人消化白酒的能力,总是让我吃惊,她接受了我,却几乎不是因为被诱惑,外人对与我的距离的把握,总是让我吃惊,我脱了鞋子,收着腿,温顺地坐在床上,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她那样看着,我甚至都觉得今晚就这样呆着,不搞都可以了。在搞一搞、更深入了解以及这两件事各自的必要性之间,我相信她和我都渐渐感到同样的疑虑,这疑虑在我和她的两个脑子里,像水一样分别流淌,有着冲出去汇合的欲望,因为实际上永远不能汇合,所以我们干什么都不用着急了。

艾米丽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人,看完电影总是想念女主角,想进到电影里面去,跟女主角呆在一起。一梅是在英国定居的香港人家的孩子,她们一起上中学,她喜欢一梅的长裙子,一梅会拉小提琴,会唱很多歌,一梅起初喜欢她但是不爱她,但她不放弃,后来一梅接受了女人原来也是可以爱的,两人就在一起了。

艾米丽习惯了我和我的短句,以我能接受的语速语法给我讲这个故事,这使得她的故事概括、平静,甚至平庸了。和我跟她讲绫罗一样,故事筋骨尽在,血肉全无。绫罗说她首先接受了关于我的其他一切,然后她想,接受和我的性爱,可能也是没有关系的吧,和一个可以接受的人做爱,那自然也是不错的,所以她有了欢愉,而我有了狂喜。凭着我因绫罗而起的感受,我放任自己在想象中给艾米丽的叙述添加枝叶。我只能以自己的心的跳动去揣测艾米丽的心的跳动,可这对于我的心来说,既是跳动的见证,同时也是一个额外的任务,使我疲惫。艾米丽也疲惫了,我们的说话声越来越低,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再平静的话音都掷地有声,都像房间里其他已经存在的物品一样,一旦存在,就用它们的存在来压迫我,这甚至跟叙述的内容都没有关系。金色短发、高高个子、翘屁股的艾米丽,直发长裙、细细眉眼的一梅,她们初吻,是否如我偷吻绫罗一样,一边是狂喜,另一边是欢愉,甚至这狂喜和欢愉,我和绫罗无数次彼此描述过,但也从不曾真正交换过,因为不能身受,所以无法感同。

一梅的父母是老派中国人,old-fashioned,艾米丽说。所有中国父母都是老派人,所有父母都是老派人,我回答她。老派也不是什么错,他们只能是那样老派的,就像你偏偏就不能跟他们一样老派。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我却不容易把它设计成警句,我习惯了把话摔摔打打地说,最后说成最接近本义的样子,但是面对艾米丽,我没有摔摔打打说话的欲望,因为我意识到,此时此刻,本义既不可能,也不必要。已经和艾米丽这样坐在一起,就已经和本义平行,我不用再费力去抓它到手,这一晚上我的行走、奔跑、飞扬和坠落,只是一颗电子要制造出和它的旧世界有点关系的东西,然后和这个东西呆上一会儿,就像海外游子不能抗拒看中央四台,同志网站的聊天室总有同志们摔摔打打或兴高采烈地说些话,我在我和艾米丽营造出来的这个世界里,到底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讲一些讲不清楚的故事,还是剧烈地做爱,得到更贴切的欢愉,好更加怀念关于狂喜的记忆,这两种处理方式之间,并没有太大分别。

12-23-2001 03:29:21
早婚的异性恋子女说父母老派,那老派就意味着反对早婚,晚婚的异性恋子女说父母老派,那老派就意味着反对晚婚,既不早婚也不晚婚的异性恋子女,说父母老派,那老派的定义就不能简单推测,但反正不会意味着反对异性恋,由此推论,同性恋者的老爸老妈,要求他们不老派,确实也太为难人了。
一梅的父亲,是一个老派的先生,到这屋子里来过,来找艾米丽谈话,极有涵养,平静又坚定。这不难想象,他把自己的女儿叫作代表坚定意志和独特芳香的中国花。

艾米丽靠在床头讲故事,她进入自己的旧世界,我以聆听、凝视、颔首和微笑回应着她,并且打算,每当她神态落寞,我就贴近些,以我安静的存在安抚她,我内心无比温柔,我随时准备奉献,寂寞夜晚的奇遇,付出也就是获得。又因为处在与她平行的状态,我一心二用,思绪万千。

其实我可愿意有刺激的方式了,比如跳舞的时候,我恨不得周遭人等如海潮退去,最好一直退到宇宙的黑洞里面去,我和艾米丽拥吻迷醉、推迎俯仰之间,哗拉拉撞翻桌椅无数,杯盘落地发出脆响,好象过年提前好几天就偷偷放了鞭炮,哪里要操心玻璃碎片划伤身子——想象嘛,想有的都有,想没有的都没有。惟见身体倒在某处,火热地探索,贪婪占有,慢慢享受,又拖沓又紧凑,进出迎送,喘息难抑,微汗潮红,搞舒服了肯定要叫R……O……O……M……最后,特别巧地,进来一个陌生人,老派不老派都无所谓,他只做一件事,就是做出惊叹和垂涎的表情,夸张一些也没关系。我和艾米丽流畅地整理衣物,相视一笑的默契,那叫一个爽!我们如马驹撒欢,步履轻快地走出酒吧,直走进那一轮明亮的伦敦满月,请注意特写,月光中我们紧握的双手,一黄一白,手指湿润,浅浅闪着亮光儿,紧紧交缠,细细融汇。

想象就是让人丧心病狂,展开想象的翅膀,就等于眼睁睁掉进意淫的无底洞。一拉开架势搞意淫,别说老爸老妈,我不是连自己穿什么衣服都不记得,就是连衣服都被刻意想成另外的样子,这样设计才能无限宽广地进行下去。像父母这种话题,生生折断想象的翅膀,带上老爸老妈腾云驾雾,实在太不方便了。既然意淫和老爸老妈不可得兼,合理的做法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虐待父母显然比纵容意淫更有害,但凡有点人性就不难做出选择,所以我和绫罗对四大长老格外温顺,无数次斗胆念叨,安排双方家长见见面吧,终成笑谈,现在我对一梅家老爸的故事有点好奇心,也是同理,那老先生到底干了什么,事实可能颇有新意,其实我知道,推理过程和最终判断还不是一个样。

12-26-2001 23:26:58
梅二长老听说女儿跟一个英国姑娘搞上了,暗暗恼怒,中国人的恼怒,不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多是暗暗的,我自己也这么干,有人对同性恋暗暗恼怒,我就因他们对同性恋暗暗恼怒而暗暗恼怒,大家的恼怒都是暗暗的,结果乍看上去,大家都很有平常心。我寂寞之夜出来搞,其实没得搞的人那么多,搞着搞不着,不过平常事体,但我浮想翩跹,唠叨不已,这说明我失去了平常心,对此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梅二长老暗暗恼怒,但主要还是伤心,当然也有羞惭,他们是有资产、有教养的人,是坚定而平静的人,暗暗的恼怒拿外人当对象,伤心和羞惭就带有强烈的体己色彩,也就是自恋色彩。艾米丽可能虽然没想过这些,但是与梅的相处使她无言地理解了这些,她平静地讲述中国老爹的做法,其语气,支撑这语气的心境,与她的年龄、与她情感的浓度、与她的文化背景都不相称。这让我伤感,也让我对她感觉更亲近,我移到她身边,并不贴住她,我把自己躺平了,胳膊撑着脑袋,侧看她,侧听她,她奶油白的皮肤蒙着一层细小的绒毛,一根一根我都看得分明,她的鼻梁窄而高,睫毛奇怪地弯曲着,她的脸颊靠近耳边的地方有浅浅的色斑。这样近地察颜观色,我又意识到她是一个多么复杂和陌生的存在,与一个复杂和陌生的存在如此贴近,而不接触,其中的张力如气息呼进呼出,又如幻觉时现时隐。再过一会儿,等待不会太长,我就要抚摸这一切,但目前我还不着急。

上中学的时候,我总到一梅家里过夜,她的皮肤光滑如丝。说到silk,艾米丽看了我一眼,并且笑了,silk在她的词汇里,是绫罗的意思,我一心正在好几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不能到我家里过夜,她的医生爸爸不同意。我的父母知道我喜欢一梅,他们不能反对什么,但他们也失望。后来一梅爸爸知道了,一梅告诉我,她爸爸跟她谈话,她妈妈跟她哭,我当时不能理解,再后来,我去她家,一梅爸爸礼貌地告诉我,晚上我还是回自己家的好。我们都在伦敦上了大学,我学建筑,她学医,一梅仍在家里住,但她经常到我这里来,一梅爸爸就跟到这里来,他跟我谈话,谈一梅的小提琴,谈一梅的前途,后来一梅转学去美国加州读书,已经一年多了。

加州可是同性恋的大本营,一梅更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女人了,women of all types,我问艾米丽。

那样也好啊,反正我们已经分开了。

我不是怕一梅爱上别人,我是觉得她父母会失败。

他们家有很多亲戚在那里。

艾米丽讲话那么慢,我知道她也不着急,我明白她很想说话,她跟我一样想释放。我甚至怀疑,她在地铁里展开戏剧小海报,哪里真要看海报,那是她蓄意设计的一个暗号,如果说最开始她没有暗怀鬼胎要勾引任何人,那么当她看到我这个兵马俑,由此想起一梅,然后她就想起了旧世界,就算她不急着搞,事实上我们早就呼应在一起。这个认识一旦产生,我立刻将它认定,仿佛一个更加轻灵的跳跃,我进了地铁,是想搞,看到艾米丽打出海报暗号,是有得搞,现在我们经过漫长的试探、熟悉和确认,我认为,我已经正式进入开始搞的阶段。

其实,一梅的故事颇有琼瑶风范,当我想到这一点,我暗笑得快要憋死,如果我这时笑出声来就不够仁义,即便不理睬仁义这回事儿,要跟艾米丽解释大笑的原因是琼瑶、以及琼瑶为什么让我想笑,那就实在太麻烦了。但既然我已经想到仁义的概念,足见我其实已经不仁义,这就意味着我又恢复了平常心。我当然想问问艾米丽和一梅的初夜情节,可初夜情节这几个字一出现,我顿时乱了方寸。大活人就在身边,正可搞情节,何需谈情节。关于情节,我已经交代了绫罗,艾米丽正在交代一梅,四颗心都已大致交代,在场的只有两个身体,身体之间的事,就是欲望的流动,那就像音乐一样,要用脑子里另一套系统去理解,我听不懂音乐,只能大致听个调调,欲望哗啦啦地来临,我也不能深究根源,只能人来疯地跟着跑。如果是绫罗在我身边,我会极尽身体之能事,侧迎这个高我一头、胸围大我两号臀围大我一号的艾米丽,我感到无限刺激,不知结果会搞成什么样,我伸出手,轻轻地放在这个小朋友的脸上,只见她听话地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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