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田后花园书房之

瑟瑟丝丝

 
 

(荒是我所见过堆砌堆得最好的一个ID。她似乎对长篇大论有偏执,又每次都能够写得阿房宫一般高低冥迷兼春光融融,叫人读来不赞都难。她起名字是趣怪有致,比如这“瑟瑟”和“丝丝”,Tim又把这四个汉字摆在了一起,平地就有了韵致,观来相貌古雅,读来唇齿缠绵,真是感性加性感,有趣过“尤瑟纳尓与格雷丝”(Yourcenar and Grace)不知几多去。荒自2002年7月23日开始,陆续在Tim的坛子里,写了始称“瑟瑟”的文字,后被Tim收去精华区的《瑟瑟丝丝重新来过》。

说的是法国(一半比利时)作家尤瑟纳尔的事情,自言花边甚多,乃不足以致以对瑟瑟应有的敬意…

跟兴趣找资料,附四海纵谈的同言无忌1999年初开版时几位长老文青的讨论To Fire Dance: on Yourcenar

2002年8月23日录)

瑟瑟丝丝

小瑟瑟眉毛粗黑,双唇紧闭,是个英俊少女。老瑟瑟倒八眉,蓝眼睛少了清澈,头发浓密灰白,五官对称,没大毛病,正常老丑。可惜略胖。当上法兰西学院院士了,出席场合多,讲演也多,好事者常用“巨大”和“有分量”描写她的“在场”。搞体型歧视的,就讽刺她“肥”。人老随和,体胖心宽,她写信过去:“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我们每一个身体,在这地球上的分量,当然是越小越好。”

法兰西学院40个院士,死掉一个,剩下39个活着的选一个新的进去。从1635年到现在,总共有过700多个院士。法兰西学院是黎塞留搞出来的,任务是维护法语的正确和纯洁。院士们都是最会用法语写作的人。在正式场合,院士们戴17世纪的两头尖尖硬帽子,有佩剑,穿墨绿色上装,绣橄榄绿的复杂花边,黑长裤,总之是非常荣耀,自己拿捏那个仪式感,大众尊重甚至需要那个仪式感。“圆顶房子里面穿绿衣服的人”和“不死的人”就专指他们。被选进法兰西学院,是法语作家的最高荣耀。院士主业是编字典,副业是评文学奖,隔一阵才见面,平时各干各的,一个劲儿狂写书。他们的字典四百年编了七八版,新的这一版从一九九几年开始,现在编到了R。

瑟瑟是第一个女院士。她不吭声,其实她好得意!二战中离开法国,她居住在美国东边一个小岛上,用法语写作。法国最牛哄哄的伽利马出版社隔海催她的稿子。她写的书不好懂,文字太正经太优雅,谁都知道肯定要得文学大奖,可居然也那么好卖!出版社和瑟瑟都喜滋滋地吃了几惊。瑟瑟进了法兰西学院,也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她说“那是一帮老男孩的聚会。”

跟张爱玲似的,瑟瑟从小就知道自己注定踏上文学不归路,必然成为杰出作家。她什么别的都不会干,也没有一刻想过要学着干点别的。她纯为文学而生活。可惜,格雷丝,陪伴瑟瑟生活和工作了40年的美国女人,没有活到瑟瑟1980年进法兰西学院那一天。

丝丝,一个沉默古怪的美国女人。三十年代在欧洲一见到瑟瑟,丝丝就迷恋她,勾搭她,如生就的宠臣终于找到了主子。打仗了瑟瑟流亡到美国,丝丝保护她,伺候她,全心全意为瑟瑟的创作而生活,以自己沉默古怪的力量陪伴她,影响她,占据她,一直到自己死。是她把瑟瑟最重要的作品译成了英语,翻译过程比写作过程还艰苦,瑟瑟为此责怪她。丝丝得癌,饱受折磨,比瑟瑟先死9年。据两人年龄和健康状况,本来很可能瑟瑟先死,所以丝丝死得很不高兴,简直跟命运生了闷气,一腔的“我没活够,我跟你活,哪里活得够,怎么让我先死”。

要说瑟瑟丝丝,应该先说瑟瑟的创作。

瑟瑟是望族之后。那家族,一直往上追,可以追到查理曼大帝的某个将军。她的笔名 Yourcenar (尤瑟纳尔)是她本名 Crayencour 的字母另排序,这本名是显赫的,曾有成员参与统治现在的法国北部和比利时,也出过诗人和文人。瑟瑟出生的时候,这家还很有钱。她妈是她爸的第三个老婆,她爸跟前几个老婆有一个儿子,大她十几岁。生下来没几天,瑟瑟妈就死了。她爸米歇尔个浪荡公子,浪荡得有学问,不荒唐,也就是买买城堡,一楼一楼地喜欢古董,到处旅游一游游半年,爱上很多女人,死了一个老婆又娶一个,之类;老米本善良,加上老了,渐渐对自己的女儿比对另外的女人能有更持久的兴趣。他没想到自己老来得女,而且这女似乎可以继承和超过自己一生的品味和才学。其实这老爸只是活得有滋味,活得不停歇,活得充分,品味不错,才学倒未见得。

瑟瑟没有正经童年。她早早就看书,阅读是她最早产生终生伴随的爱好。后来她爱上旅游,去名书大典里写过的地方,把去过的地方的故事写成名书大典。成名以后,与她有点关系的鸟屁家伙都写回忆录,有一个写到:记得瑟瑟第一次到他家,八九岁的时候啊,见到他有那么多玩具,傻了眼了。然后小朋友们一起玩,瑟瑟首先是啥都不会玩,观察一阵得出判断:玩那些东西,啥意思都没有。她提议做“听写”,把小朋友们吓坏了。瑟瑟最喜欢做听写了。她老了以后,写信都是她念、丝丝边听边给她写。

瑟瑟1903年出生,1912年—1914年之间,她跟老米住在巴黎,老米同时在比利时有别墅。瑟瑟不上学,她一生不入学堂。幼时只读老米指定书目,成年后乱读狂读。她在回忆录中说,1912年前后她看的是托尔斯泰。她还说,那个时候,她想明白了:“不近前去看,看事物就会平面的、守旧、笼统。看懂看透,就是更正这平面、守旧和笼统。但真要把所有看法变成自己的,首先要让肉体和灵魂充分满足。”朝花夕拾,时空错乱,我情愿不信瑟瑟9岁就有此思考能力。此判断,瑟瑟后来概括为:“要通过真实的生命认识这个世界。”

1914年一战毁了比利时别墅。瑟瑟与老米逃难离开欧洲大陆,居伦敦14月。“半孩子、半青春期、田园诗般”的一段日子。她爱上了骑马,看了每个博物馆,学会了英语。后来在美国生活几十年,但有不会法语之人在场,她就说英语,以示尊重。临终病榻前,伽利马出版社的友人赶来,与她低低交谈,护士见证,老妇人好似在母语中归了故国。

在伦敦,瑟瑟第一次见到古罗马皇帝阿德里安的雕像。三十年后,她写《阿德里安回忆录》,是对古罗马文明的梳理,被评价为从内部进行的西方文明考古学。此书就像底座,把她列上法语文学的神坛。

伦敦期间,瑟瑟有了性经历。她80岁写回忆录,三本书几百页,两段话提及。她毕生不谈自己的性,除了这两段。先是跟一个女的。刚到伦敦那夜,旅馆客房不够,必须跟某表姐Y同睡一张床。

“我本不想在此提及一个可能会被认为淫秽的细节,但这个细节之后的事情,提前应合了我现在对某个极有争议的问题的看法,此问题既感官的唤醒,而感官一旦唤醒,就将我们主宰。(原文相当精练,瑟瑟极善配词搭句,译文弯又弯,如小儿造句。抱歉。)这晚在Y的床上,本能地,一种不可控制的、我此后一生间断感觉到也被满足了的欲望,让我一下就找到了二女相爱必然会有的姿势和动作。普鲁斯特写过心灵的间歇(原文是INTERMITTENT)。谁写过感官的间歇(我猜是:一会儿想搞,一会儿不想搞,一会特想搞,一会儿不是特想搞),特别是我这样的欲望?天真的人忽而说这是违反天性、非自然获得;忽而又说这是刻在某些肉身之内,好象永久的厄运。我的欲望真正诞生是在此细节之后好几年,时而特别强烈,时而被我遗忘。这个愣愣的Y好心告戒我:
—他们说做这种事不好。
—真的吗?
我没有反驳她,放平了身子,靠在床边边上睡着了。

另一次性经历是跟一个男的。瑟瑟称之为表哥X。

“我模糊感觉,他身体起了变化。我不紧张,也不害怕,更没有被粗暴对待或者被伤害。这个细节完全可以沉默掉,我现在之所以说出来,是表示我反对那种歇斯底里,仿佛一个成年人与一个甚至未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之间的任何接触,不管多么轻微,都将如何如何。暴力,虐待(就算不立刻与性有直接关系),肉体欢愉,实践于无力的孩童,是可怕的,其长期休眠的影响终会将人扭曲。但另一方面,感官游戏某些方面的启蒙未必完全有害,有时甚至是赢得了时间。那一天,我高兴地睡了,高兴是因为我觉得别人发现我美丽,我小孩子的胸也被称作乳房,而且我知道了一点点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瑟瑟继续评论这件事:“我麻木的感官当时不被唤醒,是因为,对于我来说,肉体享乐(当时我只有非常模糊的概念),已经和美的概念不可分离。与我的享乐紧密结合的,是希腊雕像光洁的胸,是散落的长披肩上慵卧俄罗斯年青舞者。这个早年的细节太离谱了:表哥X与美不沾边。”

说是写尤瑟纳尔,一上来就瑟瑟丝丝,并且首先拿出她早年小小性事。其实,我是很早喜欢她的书,因此找她的传记,仰慕她的精神和才学,最后才,坦白地说,不无小人窃喜地,知道了丝丝和其他“花边”。浮光说不要轻薄前人。我决定在花边问题上打住。

回到巴黎之后,瑟瑟开始学希腊语和意大利语。十二三岁,她感觉“真正的精神旅程开始了”。她写诗。无限制地阅读。老米是她的指导者和朋友,把自己的修养传给她,同时给她成长成她自己的自由。他从未起过念头要把女儿纳入制度或者系统。瑟瑟说想明白了,自己将不参加宗教仪式,不参加就不参加,老米啥都没说。

“他有时给我念书,念夏多布里昂的片段。念托尔斯泰,念莎士比亚。但他好象不喜欢巴尔扎克。他最喜欢的作家是17世纪的。我们都对书着迷。我感觉在书里遇到了人群。”这是瑟瑟回忆录里写的那段日子。

大概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瑟瑟1919年以“自由者”身份参加了法国中学生毕业会考,其实也就是大学入学考试,高考。她考的是拉丁文专业,考了个及格。要上大学还得考其他,瑟瑟都没去考。这个尊严感极强的女人,变成老太婆以后,写传记都不提这件事。或者是因为同一年发生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她决定这辈子就当作家、不当别的了。老米出钱,她十六七岁出了几本小诗集,十八岁正式起了笔名,把姓氏的字母颠来倒去,于是诞生了“尤瑟纳尔”。

这期间,继续在全欧洲游历,像疯子一样求知,阅读。1927至1928年,尤瑟纳尔写出了第一本引人瞩目的小说《阿历克斯》。是个小册子 ,名字姑且译成这样吧,原文是Alexis ou le Traité du Vain Combat。尤瑟纳尔自己说:“这个故事,讲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出身的年轻音乐家,跟自己被认为是不正常和被谴责的倾向斗,最终离开年轻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去追寻自由。没有这个自由,他不能活。”这小说其实就是阿历克斯写给妻子的一封长信,饶舌费嘴地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阿历克斯跟自己斗,他必须在外界规范和内心的道德标准之间给自己一个说法,自圆其说。说到底,是个较真的同性恋身份认同过程。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作家写这个主题,也需要相当的勇气。尤瑟纳尔说,她是从父亲的一个女朋友的丈夫身上获得的灵感,那人是同性恋。她一生从不使用“同性恋”这个词,她说这个词“太医学了”。她到处找出版社,文学评论说说她二十几岁,思路如此清晰,文字那么严谨优雅,表达那么自由到位,难得。

后人从这件事做文章,探讨尤瑟纳尔本人的性倾向。其实在那时候,她本人只是不说,别人就算知道,别人也不说,大家闷头只管做。事实证明,毫无疑问,尤瑟纳尔一生都喜欢搞搞双的。男人她爱,搞过多少不知道,女人她很爱,她对女性很有奇妙的吸引力。

关于阿历克斯的写作,有两件额外的事情可以说说,一是老米对女儿性取向的态度,二是尤瑟纳尔对身体和肉欲的态度。

一,老米看了女儿写的小说,评价是“这是我读过的写得最清晰的作品。”啥别的都没说,老米就是那种人,女儿可能是个双性恋?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另外,小说没正式出版,老米就去世了。瑟瑟说自己的父亲“活了充分和满足的一生。”

二,尤瑟纳尔老了以后,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总以为,通过说性说身体,事情就会变好,就走向更自由。不是这样的。关于身体,除了身体是存在的,再没有其他话可说。”平常心,就是这个意思。

老爸死了,尤瑟纳尔一边写作,一边游历。她爱上了希腊。希腊和意大利是她最爱的外国。她也会那里的语言。她也爱上了一个男人,是她的出版人,名叫安德烈·弗雷涅,优雅,英俊,智慧,可惜他比她更爱男人。尤瑟纳尔被激情燃烧,不能满足。这期间除了其他很多创作构思,她写了一本小册子《火》,用古代神话里的人物和传说,写爱情的各种心态。总共几个小故事,最后一篇是《萨福或者自杀》。

她以古代人物的心理和口吻说话,这样写故事,要博学,要懂历史,要有知识,语言功底尤其要厉害。她后来写的许多东西,都具有考古性质,一个故事就是过去一个时代,一群人,当时是什么情形,人们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说话。每本小说,很多页是参考书和注解。而且她养成了写写改改的习惯,以前写的东西,再版的时候她还要改写,所以书越出越厚。

到1934年,31岁的漫游者尤瑟纳尔已经熟悉了整个欧洲,熟悉了酒精(她一直喜欢喝白兰地),熟悉了男人,很熟悉女人。她自己写自己的,她的名字属于巴黎那个年代被称为“流动的盛节”的文学艺术圈子,但是有距离,她不跟其他名人搞在一起。她回到巴黎的时候,经常去女人聚集的茶馆和咖啡馆。这个自制力极强的、善于保密的,保留浓厚贵族气质的女文人,一直到死前,才在自传里写,当年她多么喜欢夜生活,多么喜欢风骚和征服。

她写的书不卖钱,就接了翻译的活。一个是凭爱好,译了一个希腊诗人的诗集,另一个是应出版社约,把伍尔芙的《THE WAVES》译成法文。她1937年去伦敦见原作者:“伍尔芙的小客厅,火炉点着,不很亮。半明半暗中,我看着那张苍白的、精致的、尚且年轻的脸。为什么所谓知识界的批评,总是针对本性最细腻、生活热情最炙热的人?他们,尽管自身脆弱,依然以超过自身能量的努力,从无间歇地追求最严谨的思想。”还有,“我翻译伍尔芙的THE WAVES。一点都不后悔。十个月辛苦,得到了拜访BLOOMBURY的报偿。黄昏笼罩的小屋,在这个既闪耀又羞涩的女人旁边,我呆了两个小时。人们一般都认不准同时代的作家,不是错过,就是轻视。我相信我没认错。当代英语小说家之中,一些幸运者的作品能保持十年以上,而伍尔芙是英语造诣最好的四五个作家之一。我相信到2500年,人们还是会读她。”

伍尔芙日记也录了这次见面:“2月23日,法文译者来了。我实在太忙,没时间描述这个女人。她穿黑裙子,上面有金色树叶图案。美。这个女人肯定是有过去的。我觉得她把自己交给了爱情和智慧。她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希腊度过。嘴唇红红的。一个勤奋的法国女人。我们一起通读THE WAVES,仔细推敲了一些句子的意思。”

伦敦归来,在她经常居住的巴黎瓦格海姆饭店,尤瑟纳尔遇到一个人,此人改变了她的命运。

格雷丝·弗里克(Grace Frick)1903年1月12日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尤瑟纳尔同年6月8日出生。瑟瑟后来搞小淘气,当她说“一位年岁稍长的朋友”,说的就是丝丝了。他们法语有阴阳性的嘛。

她俩初相遇的情形,有数个版本。无分歧的部分是,丝丝那一年1月到的巴黎,继承一个女cousin(从英文看不出到底是啥关系)的遗产,这个女亲戚年轻时候不顾家人反对,跑到法国一家修道院当修女。丝丝家颇是有怪人,怪人怪到死,就是有性格了。2月一个傍晚,丝丝进了饭店酒吧,在小桌前坐下,隔壁桌坐着瑟瑟,跟一个朋友说话。瑟瑟的版本是,当时她正跟那个朋友随便聊,聊旅游和各自的计划吧。这时候,丝丝过来搭话,问她是不是想去美国旅游呢?瑟瑟后来把那天晚上的情形跟一个朋友说过,这个朋友被考据癖淘出来写名人情史,写出了这样的版本:“第二天早上,有人到尤瑟纳尔的房间,给她带去‘一个年轻美国女人’的口信。口信说,从格雷丝房间的窗户看鸟,正是绝好的观景台,你尤瑟纳尔愿意接受邀请来我房间看鸟吗?”真他妈难受,看鸟在他们英文里面啥事没有,翻成中文咋这怪。这个写回忆的,还尽量隐晦地加了一句:“她去了。她们后来成了朋友。”

丝丝也给她的某个朋友讲过这次相遇。她那个朋友回忆:“格雷丝一个人坐在酒吧里。尤瑟纳尔和一个男性朋友坐在边上。他们在谈英国诗歌,谈coleridge(有译成柯尔律治的)。”这个朋友说,丝丝告诉她:“他们(瑟瑟及朋友)说的都不对,简直胡说八道,我不能不插话打断他们。”

熟悉尤瑟纳尔改写原小说习惯的,和熟悉格雷丝怪癖的,普遍相信第二种版本。尤瑟纳尔最爱搞神秘兮兮,她的回忆录好多事不交代,在不可能错的地方搞错年代和地点。格雷丝最爱到处插话,就像一根随时准备打出去的棍子一样。丝丝是美国南部中产家庭后代,孤儿,她和brother被一个uncle抚养大。她1925 年英语文学学士,1927年硕士。朋友说她聪明,想从事教育事业,大家都看好她当名教授。但是她说话有高傲之气,喜欢教训人。这在后来,瑟瑟丝丝双双年迈,住在美国东北小岛上,她们的邻居体会最深刻。

格雷丝的朋友还说,丝丝从来没跟她说起过以前有没有过别的女人,爱没爱过,反正她是被瑟瑟迷住了,一见倾了心。格雷丝一些朋友当年也见过尤瑟纳尔,认为她英语完美,词汇和语法方面吧,但是法语口音重,别人习惯了才能懂。大家普遍震惊于尤瑟纳尔的堂堂气度,她们说,这个女人走路身子笔直,目光正射,好象她有那个自信:她到门前,门自动就打开。还有描述说,她堂堂气度如王者,以至于有人猜测,她半夜穿睡衣上厕所,也是这个姿势走路。

格雷丝的朋友说:“尤瑟纳尔有无可阻挡的魅力和权威。她倔,对事情都有决断,尤其是谈论文学的时候。丝丝一下就被迷住了,她为这个法国女文人发了疯,而且一直疯到临死前。她把自己交给尤瑟纳尔,当自己跟她结了婚一样。”

而格雷丝本人,前瑟瑟与后瑟瑟,自己是怎样生活的,她从来不说。她从来不说自己。她拿硕士学位以后,在college教过书,还跑去牛津大学找一个女伴呆过一段。没人清楚她跟那个女伴到底啥关系。她在欧洲旅游,先后有些女伴,也没人知道那都是啥关系。

2月份见面,3月份丝丝去了伦敦,瑟瑟继续在巴黎,写《东方奇观》。4月份,瑟等丝归来,同去希腊。从这次旅行开始,丝丝开始记笔记。这个高高瘦瘦的疯女人,把她和瑟瑟共渡美好时光的每个地点,在那里做的事,都简短记下来,记了一辈子。她的记事本,是尤瑟纳尔考据癖的宝贝。瑟丝在希腊呆到8月份,然后丝丝回了美国。

瑟瑟不曾描述她对丝丝是什么感情。这二人你比我更没有暴露癖。瑟瑟写书,小说都写得好似哲学,“身体写作”与“私人话语”她当然不屑,这不屑深入日常生活中的对自己和对别人。她只说过自己对丝丝有“PASSION”。那时候,她对那帅呆基佬贼心不死,估计同时对丝丝淫心荡漾。她们在希腊的四个月,仅存一张照片,丝丝在佛罗伦萨,平淡无奇,看不出异样,那一时间段碰巧无见证人,不知她们俩到底搞的是什么。尤瑟纳尔一直到死都不改口,她一直说:美丽的外形,于爱的情绪和感性愉悦,至关重要。照我这大俗人的理解,你长得不美,尤瑟纳尔就不会勾搭你,也不会被你勾搭上。但是,从照片看,丝丝不美。一般般啦,正常相貌。有限的史料证明,与尤瑟纳尔有染的、和被她想染的,都是漂亮的人。她与丝丝分别的某段时间,曾和一个希腊女人在一起,她后来说:见那个女人之前,不觉得有大活人可集希腊的美于一身。所以,丝丝最开始,应该说是瑟瑟感情生活的一个例外,一个延续时间非常长的例外,如此的长,以至于不例外的事情反而很少出现了。斗转星移,半个世纪共存亡。丝丝不是名人,性格比名人还怪,很少有人冒昧向她发问。瑟瑟偶尔被人问,她出版作品献词就是献给格雷丝,她还说她对丝丝别有一种尊敬。没有暴露癖的瑟瑟,在丝丝死后的几年,一大癖好就是故地重游,把她年轻时候跟丝丝去过的地方,再看一遍。我感觉那就好象以超光速的速,擦着黑洞边缘,返身去到自己愿意的时空。

为什么这样?谜底2037年会揭开。瑟瑟丝丝有通信有日记,保留在哈佛大学图书馆或巴黎的出版社。尤瑟纳尔的遗嘱要求,所有文字遗物,死后50年公开。这些文字,包括1937年至1939年她与丝丝的通信(中妇初相遇,正是骚得紧!),她各个年龄段的部分日记,一些与其他人等的留言和通信。她活着不公开,是怕麻烦,留存50年再公开,尤瑟纳尔当然有敝帚自珍的意思,知道是好东西,是自己的生活,半个世纪的爱,舍不得毁弃,舍不得离开。

有一点是肯定的。当时,瑟瑟爱那个帅呆基佬而不得,很痛苦。看看那本难懂、一旦懂得就会感到震撼的小册子《火》,你就能猜到她的折磨,猜到她怎样在文字的操纵中折磨自己,以转移爱而不得的折磨。她自己说那本书是“一次激情危机的结果”。(result of a crisis of passion)就在那时候,天上掉下个格雷丝!尤瑟纳尔也30多岁了,“疯狂地爱”过,正该“被疯狂地爱”了。

那《火》,9个神话故事,写法有些像鲁迅写《铸剑》,语言却不是要普及白话法语,而是诗一般散文,精致古典。每次再版,尤瑟纳尔都重新写序,新序比旧序,那段孽缘与这个写作之间关系,次渐疏离。1936年她直说这是一次个人经历的结果,是她对激情的刻画、理解、表达和掩饰 —— 我写我所爱,我爱故我写。1957年她就说是阐释神话故事,是把个人经历带到尽可能远的地方,直到将它超越 —— 我已到了那爱的外面。等到1967年,她说《火》故事中有早年理解到的真实,后来为理解和验证那些真实,一生时间都不嫌多—— 生活比激情宽广,也因此更有魅力。

安德烈小瑟瑟4岁,年轻作家、伽利玛出版社的才俊,在基圈内有帅男一堆!如果他决定让自己被女人引诱,也绝会看中尤瑟纳尔,他直说,“那是个男人婆。”安德烈基圈中人多与瑟瑟熟,有的被怀疑与瑟瑟欢爱过。事实上,女青年瑟瑟性趣广泛,女fan颇多,送上门者,如丝丝,她自然不会错过,但她实在也的确是安德烈痴迷者,如果一被丝丝爱,心中的苦难就春风化雨,那瑟瑟对那基佬就配不上“激情”之名。

被考据癖翻出来回忆,安德烈说:“单就身体而言,我觉得她丑。我理解她吸引女女爱之人。当她是美人的,恐怕也只有那些女人。她爱着爱情,她喜欢酒吧,喜欢酒,喜欢纵论长谈。她一直不停地引诱和征服。她在我的好几个朋友(名词阳性)身上都下过工夫。她有个魔怔,总在猜测谁跟谁上床了。她对这些事很有兴趣。跟我呢,情况有些不同。回头看,她渴望激情,设定我为她激情的‘目标’。其实这激情,她换个人使使,也成。她写诗寄给我,她一到巴黎就找我见面。好在她不常来巴黎。她不适应城市,她是比较野的。当然,我喜欢跟她谈话。她的智慧和才华无人置疑。但她从未进入过我的私生活。我们之间没有恋爱关系。我有时下午跟她见面,一般都在她们女人聚会的茶室。那个年代,她住的旅馆附近尽是那种茶室。那时候我就觉得,她就是因茶室才住在那家旅馆。她是典型的爱女人的女人,但她也特别渴望征服爱男人的男人。她写《火》,就是因为她在我这里失败了。”

如安德烈所言属实,即,瑟君亦是八卦爱好者,那我荒君追逐她的花边,也不算不敬。安德烈的话,难以考证。一般思量,我爱你你不爱我,你总是得了好儿,对我最不济也有个慈悲心,瞧安这话,冷漠得,好象他吃了亏。

瑟安未果情,落下两本书,一是《火》,另一个就是绸缪/不归感兴趣的《死刑》。(Coup de Grace)应该就是这样对应的吧。法文原意是“仁慈一击”,看你实在受累,给你一下,帮你了断。译成“一弹解千愁”也难怪。

《火》写于激情之初,9个故事之间夹杂作者呓语,单篇排列,确实符合女人发激情的做派。在她所有作品中,这一本离本人最近,其他创作都是一指就到了东方、罗马、希腊、中世纪、意大利、日本,反正是历史长河,纵横四海,文化巨著。《火》有一句话,“孤独。I do not believe as they believe, I do not live as they live, I do not love as they love...I will die as they die."

《死刑》动笔于美国归来。丝丝邀请瑟瑟去美国,瑟瑟就去了,1937年冬天去,1938年春天回。瑟瑟动不动就希腊罗马,美国跟欧洲,她当然是喜欢欧洲的。丝丝的激情多少满足了她对激情之爱的渴望。回到希腊,100多页的初稿瑟一个月就写完了,很有了断一件事的气概。本故事纯属虚构,农庄里的姑娘,左翼势力在俄罗斯。但考据癖们偏说有雷同,说尤瑟纳尔把自己写进去了。瑟对这些解释不评论。这个故事,炙热又冷静,兼有残酷、准确和结构的无可挑剔。去掉背景和事件,去掉那些强暴、军人、战乱、政治、立场、死刑,故事内核就是一个男性“我”,自省、高贵、克制、怀旧,只爱男人,对爱“我”的女人洞察、无形操纵,好象钻进自己和对方的皮肉之内,好象长了上帝手眼。那种写法,有着极不平和的厉害劲儿,那内在的较量!不像后来《阿德里安回忆录》,一看就知太婆功力。瑟爱而不得,激情给她只有痛苦、和优越感的丧失,但她写透了那个男人的心,在这一层之上,她深知那个“我”有多孤独,而这孤独,她与“我”并列地感受,但也仅是感受到而已,因为不打算分担。因此被爱的那个人其实没啥可牛的。因此安德烈自知,他是被尤瑟纳尔爱上了,但他从这个爱上连虚荣心都不能获得。所以,尤瑟纳尔追他并且失败谁都知道,他还要那么公开作势地说。我偏就小人心肠地这么想。我偏就这么想。

值得额外提及一点,《死刑》跟书信体的《阿历克斯》,都是不一般的小说,书信体饶舌费嘴,假想的单向和单线交流,其实是好写的文体;而《死刑》场面大得多,中间的控制和经营,说明尤瑟纳尔长进巨大。而且同一时期她还写了《东方奇观》,浩荡之气已然在胸。

有评论说《死刑》是那几年最好的短篇。也有人说,尤瑟纳尔有厌恶女人的倾向。多么矛盾啊。她对“我”其实暗地里一条心,那个爱“我”的女人(也就是生活中的她),又骄傲又粗鲁,她其实不喜欢。“在小说之中,很难写出那样一个女人,她最关心的事情,就是力求以明智的眼光判断自己,判断周围的世界。结果故事中能用来做‘我’的,只好是一个男人。厌恶女人?我承认,我反感大多数女人身上都有的狭隘、局限、肤浅、物质主义那一套。厌恶人类,这样表达可能更确切一些。不管什么性别,人的行为总是把自己搞得令人失望,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都是这样。。。。”

写《死刑》让瑟瑟消耗很多。之后她写了几个小评论,小文集,暂无大计划。瑟瑟当然是一边旅游一边写作,她答应了丝丝今明年肯定还回美国去住一段,但是她一边旅游当然一边就有新欢。丝丝在美国狂写情书过来,瑟瑟在希腊遇到了Lucy,就是那个她说集希腊美于一身的女人。欧洲蛋大个地方,卢森堡就洞庭湖大,黄浦江的水比4条塞纳河还多,瑟瑟不知怎么就到了奥地利,在那里见到了有夫之妇和一个小男孩的妈 —— Lucy。她们有照片留下来,在雪地上走,显然那是一对。瑟瑟很威严正经的样子。她跟Lucy呆过多久,无人知道。到1939年复活节,瑟瑟有与Lucy合影。这照片,她保留了一辈子。“我没遇到过一个女人能让所有人折服于她的美丽和优雅,L是个例外。”她也这样说。后人回忆,Lucy 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搞同性恋的,瑟瑟对她来说,是一次纯粹异国情调的历险。那样居家过日子的好女人,你不勾她她肯定想不到还能玩那一套,所以瑟瑟是下了工夫的。知识就是力量,她的智慧,不男不女又男又女的风度,感性,贪婪,总之她是把希腊小娘子迷住了。

本来不该提前说。1940年复活节,瑟瑟在美国,希腊美女依然在奥地利,德国人的炸弹把她炸死了。那几天前,瑟瑟在美国南部的曹氏屯,给L写了一张明信片,英文:“非常亲爱的Lucy,您记得一年前的圣乔治吗?我要在这个美丽的小城市呆几天,在桂树园中。我收到了您的信,正准备回。但我事情太多,一直没抽出空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日子令人忧伤,好在总有美好时刻。爱,玛格丽特。”瑟瑟除了跟她爹,跟丝丝,很少对人自署玛格丽特。“爱”这种字眼儿,她就更少对着人说了。瑟瑟这张明信片没有寄出。她那么凡事小心的,叵测地给考据癖设置障碍的,居然没有收起这张明信片打入2037年才开启的文件包,理由只能是她太伤心了:至爱美娘死得早,又死得惨,心头永远的痛啊。

1939年9月,瑟瑟正在跟丝丝商量去美国的事,德法宣战。尤瑟纳尔从比利时赶到巴黎。她在比利时的房子被炸了。既然反正本来就是安排去美国,那就去吧。她跑到波尔多上的船。瑟瑟快四十岁的人,原以为战争使她暂时告别欧洲的生活,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几十年。还有一个情况她没想到:她没有钱了,战争时期她的文学也没法卖了,她要找平生第一份工作,要开始过营生了。最后一个没想到:她与丝丝半个世纪的恋情,在二人的后中妇阶段,以这种现实得令人受挫的方式,正式开始了。

瑟瑟到美国那年,36岁。一连串的事情,没有一件让人高兴的。她先是住在丝丝那里,其实就是挤在同一套公寓里。丝丝在曼哈顿的Barnard College教书;欧洲浪女瑟瑟对美国大城纽约不习惯,也不喜欢。本来说是小住,越住越有发展成长住的势头,这也让人悲哀。

1940年6月,纳粹战车进了巴黎,瑟瑟给友人的信和丝丝的记事本都说,那几天她哭啊哭。同胞在战败国里道德沦丧,抵抗分子毕竟是少数。战前瑟瑟享受地中海的闲散和愉悦,在知识和文学的海洋里,自由。战后两重天,穷光蛋瑟瑟没有写作计划支撑她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全靠丝丝养活,郁闷透了。希腊美娘尸骨不觅,一张无法寄出的明信片,又不收藏起,好像这小证据不封存起,那美好时光就还能有个影儿似的。

1940年10月,丝丝搬到纽约北边100多公里的Hartford,被任命为那里一个学校的校长,瑟瑟搬去她新租的小屋同住。两人开始了最初几年的事实婚姻。丝丝激情犹在(她对瑟瑟的爱,从无一刻懈怠),但对瑟瑟来说,1940年底和1941年初,是最沉默最黑暗的日子,她给老爸的遗孀写信,老爸的钱早就没了,遗孀可怜的家产也毁于战乱,瑟瑟也操心,也惦记赡养老人,得给她寄钱呢。

从10月开始,她给丝丝的学校免费教课,教法语和艺术史。她连高中文凭都没有,美国学校也未必知道她那点小名气。一年之后,1942年秋季入学,丝丝帮她谋到Sarah lawrence college 一个职位,瑟瑟才开始有自己的薪水。期间,她写过诗和一些小戏剧,相比之前和之后的创作,这些作品太微小。她给朋友写信:“生活在继续,极度困难。我没有法国的消息,没有希腊的消息。我的沮丧,又深又广,如同大西洋。”

1942年底,丝丝在缅因州小岛Monts-Deserts看中一间木屋。幽静,舒适,有林子,旁边是一块小墓地。丝丝决定先租后买。搬去以后,丝丝这个教育学家,一到夏天,就把岛上的小孩弄到一起玩,教他们排些小演出,这项公益活动一直持续到她死那一年。而瑟瑟从第一年就极不耐烦这个创意。她一直就没喜欢过小孩,一个9岁就爱读托尔斯泰的人,对自己的童年都没感觉,《火》的呓语有一句:“有了孩子,生活就拿住了你。The life has you。”何况第一届丝丝儿童节,野孩子们就把虱子染给瑟瑟,害得她剃了个光头。

此时的瑟瑟,形象上就是个中年妇女。她开始发胖,并且迅速发得很胖。除了丝丝,她在美国一个朋友都没有,甚至没有熟人,故国家园音信杳茫,个别有音信的,比如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她不喜欢,仅客套联络。丝丝的爱,是她唯一的感情来源,也是她唯一的感情去处,她接受、和享受着这个事实。两三年前在欧洲丝丝对她一见倾心,不见也惦记,但她拿瑟瑟没招,瑟瑟不承诺任何人,她总有新欢,而且还有那个安德烈占着她的心。如今,爱人漂洋过海来投靠,丝丝满足地与她日夜相守,哪怕爱人已变成是一个身无分文、暂无创作能力、大光头的胖女人。

有了工作,经济好转,她们在小岛木屋窗前照相,你拍我我拍你,笑笑的。瑟瑟给照片加说明,如“格雷丝在我们的房间”。瑟瑟手书了若干个“我们的房间”,考据癖们可逮着了:瑟丝二女过着温和、幸福、相爱的日子——她们睡在一起。

境遇使然,瑟瑟回应了丝丝疯狂的爱,其实她对这个爱的深远悠长并无估计。这个爱,在经济上和情绪上帮助瑟瑟把那几年活得平安,也有享乐。丝丝为安排瑟瑟的生活,竭尽其所能。小岛木屋,实际地满足了瑟瑟的需要,大学职位,实际地解决了瑟瑟的经济,财政自足进而保护了瑟瑟的自尊。几年后,瑟瑟着手那《阿德里安回忆录》,这鸿篇巨制一开始,丝丝恨不能比瑟瑟更用心。

凭瑟瑟的个性与修养,她必然保持极度自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搞过失意之人的无聊发泄,但她必然内心苦闷。她昂着头走过了三十年代,想着一辈子自由地、高高在上地生活在文学中。从十几岁就知道自己为文学而生,从20岁就有宏伟写作计划,她那些伟大计划都是要细细查证,要图书馆,要出版商支持,要脱开现实生活之忧,而现在,如今她不仅陷入现实生活之忧,而且离开了她眷恋和崇拜的欧洲文明,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创作的条件:“1943年。说什么,写什么,思考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有时候,被说出来的,就象正受训的结巴在讲话。恐慌和混乱中,什么帮助你活下去?要去挣的面包?被等待的睡眠?爱?干净的床单?一本读过的书?黑女人的微笑?空气的味道?还有先贤祠留给我的记忆?所有这些,在美妙的时候,都是好的,在抑郁中,就会变得可怕,变得让人担心死前终将承认:我糟糕地度过了一生。”

从1942年9月开始,瑟瑟开始在Sarah Lawrence University 授课,一直讲到1950年6月。从6月开始,她请假花了两年时间一心写作《阿德里安回忆录》。因有合约,1952至1953学年,她又讲了一年。很那想象,未来法兰西学院院士,在美国一所普通女校,教了近十年法语和意大利语基础课。真的是基础课。帮有钱人家的孩子法语入门。那学校观念还算进步,麦卡锡主义盛行时,该校不理那一套。校长推崇新教学法,校园里容纳过有意思的知识分子,如Mary McCarthy(此女之狠,别处再论)。

非欧洲文化圈儿的、美国普通学校的普通师生,被挖出来介绍情况,为尤瑟纳尔的形象提供了有趣的补充资料。

校长:
“她行为怪异。她彬彬有礼,但是无人可影响她的决定。你瞧得见,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上完课赶紧走。她对学校生活不感兴趣,人们试图了解她,无人成功。形象上,她令人起敬。她永远笔直,永远穿长裙,永远端正,像个中世纪的女人。对她的生活,我们一无所知。我们不明白她为什么住得那么远(离学校100多公里,上课的日子,瑟瑟早上四点起床赶路)。她对工作十分严肃,但从不与我们探讨教学。她的思想在别处。她其实是个看不见的存在。她经常泡图书馆。晚上她在小房子里工作,没人打搅她,没人想过要去打搅她。尤其当她开始写那本书以后。我们都感觉到那是她最重要的事情。学校反对麦卡锡主义的活动,她也不参与,但是大家都知道,她肯定是自由思想者,她尊重宽容。只不过,她的大脑完全属于公元二世纪,我们没想过要去拉她参与什么事情。”

她的学生们:
-“我们完全被她的个性震住了。这个人,只要在校园里见过一次,你就忘不了。”
-“她着装怪异诱人,对颜色搭配非常讲究。”
-“她讲课方式正统。滔滔不绝,一个英文字都没有。”
-“她对学生要求高。但她从不没必要地刺伤学生。”
-“她对我们淡漠,从她讲课的样子,你能感觉到她要么是极度疲倦,要么就是不打算用心。身体笔直,而你能感到她智力上是松懈的。她讲的东西,她并不真地在思考。”
-“她像一个权威的男性,有一种自然而然就高高在上的方式。她像男人一样吸引我。我到现在都不能想象她烤面包或者拿吹风机吹头发的样子。我甚至猜她一天天用的都是中世纪的器具。我们都听说她跟一个女人生活,但谁也不敢跟她提这个事。我想她肯定没有孩子,也从没想过做母亲。她在我记忆中,就是一个石头刻出来的人。这种人不在现实之中,不在时间之中,因此也永远不会死。”

瑟瑟后来自己说:
“我从来没有在美国大学环境里生根。我在那里极少朋友,仅有的几个要么通过格雷丝,要么通过阿德里安。那段经历还是有益的。我感谢Sarah Lawrence,使我能够在美国有条件呆下去。但我绝不向任何人推荐这种生活方式,除非你决心从事教学、对美国生活及由此而来的离乡之感有极度的好奇。”

这种方式,这段经历,持续了近10年。总结起来,两点值得一提,一是瑟丝从适应到和谐,伴着伴着成了伴侣;二是瑟瑟虽然郁闷,但是像所有伟大的作家一样,她坚持阅读和思考,她只等一个题目,一个有形的计划,好让自己的文字能量倾泄而出。

前面已经提过丝丝那个著名的记事本。起初是瑟瑟记,条条事项如电报,从1944年起转手给丝丝,哈,从此变成恋爱女罗嗦狂的样本。丝丝记每次约会,记购物单,记帐盘点,还写评论。记事本里,玛格丽特·尤瑟纳尔(Marguerite Yourcenar)被记作“MY”,最神经过敏的考据癖,可以联想丝丝一写这两个字母就窃喜,推理是:它恰好是“My”,就等于在说“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是我的”,符合丝丝狂恋瑟瑟、要占她为己有的心思。丝丝死后,瑟瑟重读所有记事本(年年都有,仅1976年那本不知何故遗失),偶尔更正,或加些评论。如丝丝写“MY学织毛衣。”瑟瑟批了个“No!”又如丝丝写“MY买了张豪华床”,瑟瑟批“那床还在”。可以想象,几十年几十本生活琐事的记录,温柔的日常对话。

1944年8月,巴黎解放。那一天,记事本里就这一句话,两人都不评论。猜啊,巴黎解放,欧洲解放,瑟瑟要回家!但是,丝丝不让她走,最后瑟瑟选择了留下。不用怀疑,瑟瑟更愿意回到欧洲去。为什么留下?习惯了稳定的日常生活?爱上了丝丝的爱?41岁了不想大变化?反正记事本上写过几次“MY in tears and desolate”,再无其他,瑟瑟后来没在任何场合解释过当时的决定。

一旦不走,那事实婚姻就是成了定局。她们恢复旅游的习惯,东西海岸和中部都有游历。每年只有圣诞节,她们是分开的,因为丝丝回家,那年头还没有come out 之风,孤儿丝丝在uncle家长大,圣诞见面大概就是相互给个面子,跟他们come out也实在没必要。

1947年,为了减少日常生活的麻烦,尤瑟纳尔入了美国籍。这对丝丝又是一颗定心丸,不能结婚,搞个国籍似乎就像那个人终于过了门儿一样。瑟瑟填了表就交,都忘记跑一趟法国外交部门去保留法国国籍,这给她后来入法兰西学院还添了点小麻烦呢。

瑟瑟没把改换国籍当个大事。她的大脑和灵魂都属于欧洲,她的一切都属于法语,她从不以为,展示给海关的那几张纸决定着人的归属。70多岁的时候,瑟瑟给朋友写信:“美国?34岁之前,我对这个国家想都没想过。希腊才是我的中心,我梦想永远留在希腊。世事难料,奇妙的偶然决定了我的生活另有面目。”

1949年,瑟瑟46岁。这一年改变了她的命运。1月12日,丝丝46岁生日,同时也是瑟瑟老爸米歇尔20周年忌日。21日,瑟瑟看了劳伦斯·奥利弗的《哈姆雷特》,她陷入了深思——难道就这样平庸一生,接纳日常生活的小悲喜,偶借他人才华让真与美激动自己的情绪?不甘心呐。果然,仿佛天知道,1月24日,一个箱子寄到瑟瑟丝丝的岛上木屋,那是瑟瑟1939年离开欧洲时留在瑞士洛桑一家旅店的,朋友辗转帮她寄来。箱子抵达一事,瑟瑟在记事本上划了好几笔加粗线。丝丝当时在老家过年,2月份才回来。

箱子里最重要的,是她以前写的阿德里安。开头是“我亲爱的马可……”此句一入眼,啊呀呀,瑟瑟激动啊。从1924年21岁大的时候,瑟瑟就计划写公元二世纪的罗马老皇帝阿德里安。她当时是想从安提努斯——被皇帝热恋的男青年——写起。她跟老米初游罗马,到了阿德里安与安提努斯热恋缱绻过的地方。罗马那鬼地方,比咱中国可不差,都混过了几千年,一脚踩得出一百个典故。饱览群书兼广泛游历,还结结实实爱过一堆大活人,瑟瑟在罗马,睹物思人,心灵激荡,立时就想写。史云:阿德里安有过可怕的爱情,这爱情玷污了他的统治,瑟瑟早就琢磨这个故事,写它出来多么爽。我们知道,瑟瑟写作有古典情结,从形式到语言,她的风格比同代人晚至少一两个世纪。她最喜欢的法国作家是拉辛,拉辛只比莎士比亚晚几十年。《仁慈一击》虽是现代小说,但不费力就可以改作几幕戏剧,像拉辛的作品一样演。当然瑟瑟也喜欢伍尔芙和托马斯·曼,但那是脑子里喜欢,不是心的归属。

皇帝与青年的热恋,23岁的瑟瑟以对话形式写了一遍,写“年轻、静默、温柔”的安提努斯,写“既非皇帝、亦非哲人、仅是被爱者”的阿德里安。初稿被出版社拒绝,瑟瑟不以为意,因为她自己也承认写得不好,只苦于无从下手去改进。1936年前后,33岁的瑟瑟又试着写,写了15页就扔一边了。

这箱子一到,46岁的瑟瑟感觉“像在画布前,终于找到了角度”,积聚了那么久的才华和能量,终于等来了主题,和这主题的角度。马上可以泼墨了。后来瑟瑟说,十几年前的初稿,只留了一句话:“I start to see the profile of my death.”定稿从对话变成回忆录,实际就是阿德里安写给马可·奥勒留的信,在信中回忆他走过的半个多世纪。感谢春花说明,马可·奥勒留是阿德里安的养孙。书信体最好了,最适合滔滔不绝,《阿历克斯》也是滔滔不绝一封信。

瑟瑟钟情阿德里安,说他是罗马皇帝之中最完整的,他比奥古斯都更人性,比马可·奥勒留更讲政治(啊,讲政治)。他本质上是个人主义者,同时也是法学家,是大改革者。他纵情声色,他也有了不起的公民心。他痴情,可这不妨碍他不断以不同方式爱上许多不同的人;他的一生,精神始终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也就是说,没发过失心疯)。

二十年思索,被同一个主题萦绕,最后写出了一个时代,瑟瑟对这种戏剧性很满意。一箱旧手稿勾引出早年灵感,这是不对的。瑟瑟几十年来一直着迷于此罗马皇帝和整个罗马文化。箱子始终不到,她迟早也会写。她说:“有些书,不到40岁,不要妄想去写它。年岁不足,就不能理解存在,不能理解人与人之间、时代与时代之间自然存在的界线,不能理解无限差别的个体……经过这许多年,我终于能够把握皇帝与我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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