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貝貝約我周六下午三點在中環碼頭見,我兩點四十五分便到了。站在那裡望海,戴 著耳筒聽收音機。貝貝準時來,拖著一個男子的手,看來那是她的男友。貝貝見船 到了便忙著招呼人上船。沒與我介紹。他們有十來個人,租了這條船。這些人有些 是她的同學,有些是已出來做事的朋友。大部分是成雙成對來的。我稍覺有些不自 在,然而又說不出什么緣由,不想主動去跟人說話,沉默飲礦泉水,一口口吞落去。Perrier有氣檸檬味水,在舌尖涼涼的。

船慢慢地駛出維港。人都爬到船頂上坐著看風景。他們邀我,我沒有上去。我不 認識他們,他們也未堅持。也好,如此我可一人獨霸底層甲板。我坐在船頭,頂上有時飄來他們的聲音,和音樂聲。不知誰帶來一張《鐵達尼號》的電影原音碟在放,好聽是好聽,對有些講究意頭的我,卻不是大吉大利的音樂-我們究竟還是在一艘船上呢。我聽見貝貝的笑聲,有一點后悔今天的來。

淺淺的藍灰色的天上聚著很多雲,港島慢慢遠去。仲秋的天氣,下午的日光開始漸暗漸淡。遠遠地有一艘沉重的深灰色的軍艦,可能是俄羅斯的;和一些快速經過的游艇,如我們這一艘。

“哈羅,在做什么?”貝貝走過來問,旁邊站著那個年輕男子,模樣斯文,戴著眼鏡,他長得五官端正,對我微笑,眉梢眼角有一點憂郁。

“看船。”我說,話出了口才覺得這解釋很多余。然而閑聊,誰不是無話找話呢。

“我介紹你認識,潭聚濤,我男朋友。程如錦。”
“程如錦,你好。”我和他握了握手,之后一時想不起該說什么。潭聚濤似乎也不喜言談,只是對我笑笑,說“程如錦,前程似錦,多好聽的名字。”

“等一下到了我們先去渡假屋放下東西,跟著去燒烤,再去喝點東西,最后回渡假屋玩,OK。”貝貝說道。OK。我和潭聚濤同時點點頭。貝貝見得,璨然一笑。

到得島上,先去他們租的渡假公寓。三間房間,有簡單家具,和一張大床三張單人床,不知十個人怎么睡。他們把行李胡亂堆放下,我沒什么行李,得一個背囊,隨身背著。

一群人找到爐頭,開始生火,叉魚叉肉。潭聚濤伺弄著食物,貝貝在他身后看了一會,走過來對我說,嘿,我們去散步可好?我望潭聚濤,問“聚濤呢?”貝貝也望向聚濤,聚濤笑笑說︰“我不去啦,你們去吧,我給你們弄吃的。”

我和貝貝往沙灘走。心裡有些疑惑,剛才場面的微微尷尬。十月的天氣微涼,我們著長褲,貝貝還穿著沙灘鞋,看見涂了銀色polish的腳趾甲。

貝貝先望著海,后轉過面,對我說“我覺得你這個人,怎么和別人不一樣的。”我問“有什么不一樣?”貝貝說“你總是必得等人問你問題。不然什么也不說,但是如果被問了,又什么都說,這很有趣。”我說“那是問的人有趣。”話一出口,便覺輕佻,但想收回已晚。貝貝說“呵,很快啊,回應得。”我不置可否。“我可以問嗎?”她點點頭,“為什么把他扔在那邊?你們…”“是。我們有點小問題。”“哦什么問題?”我等她繼續,她又不說了。貝貝不開口,我有些惴惴,仿佛窺探室內而被主人見到的客人,想飛檐逃去卻動彈不得。我定睛看貝貝,她沒有對我笑,而是望著天。

她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說“看,很漂亮啊”,哦,我抬頭,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是一輪淺淺的彎月。“我們般配嗎?”貝貝忽問。“你和聚濤?” 風有些冷,我停了停,說︰“我不太了解呢,怎么說得出?”貝貝說“別人都說我們般配如金童玉女呢,呵呵,我這樣說太缺謙遜。”我搖搖頭,“他是靚仔,你,自然也是靚女,但是放在一起,卻無金童玉女的感覺。”貝貝說“你說話這樣直的?”我說“或者,是因為我聽了剛才你說的話的緣故。因為我知道你們有問題,再看,也不象金童玉女了。”我們已經走到沙灘盡頭,該折回了。

寒氣漸漸浸上來,從一次次拍岸的水聲中。貝貝從背包裡拿出件風褸穿上。她邊走邊縮了縮肩,說“我很喜歡聚濤的。”

阿寶常對我說“我是很喜歡你的。”但是喜歡終究是喜歡。我知道。她結婚時,仍是這樣對我說。阿寶是快樂女子,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在這一點上她比我強。

我低著頭,看見她的光腳,問道“你是不是腳冷?”貝貝點點頭說是。我說“我有帶多一對棉襪,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拿去穿上。快冬天了,凍,寒從腳起,小心才好。”貝貝停下腳步,望著我象望著打岔絮叨阿婆。我頓覺說話之不合時宜。

“好呀。”她嘴角帶笑,說,“我現在就穿上吧。” 言畢她已彎腰除下一只鞋,我從背囊裡拿出襪子給她。周圍無物可倚,她便倚靠著我穿襪。純白色的棉襪在月光下光潔奪目。我稍感后悔,此舉太過私人化,有說不清的曖昧,然而是自己言行沖動,怪人不得了。她也沒再把聚濤的話題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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