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貝貝不再講話,她竟睡著了。我也如此睡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晨光中的八點,我的肩背有些酸痛。周圍一片寂靜。
貝貝側臥在身邊,我們如兩支匙羹純潔地緊靠。我輕輕收拾起身,幫她
蓋好毯子,走出房間,抬頭看見聚濤。他已穿戴整齊,清潔如朝陽,微
笑望我。“早﹗”我說。“早﹗昨晚睡得可好?”他問,我說“還好,
昨晚貝貝過來我這邊睡。想是怕冷。”房間門半開著,我們同時望了望
她。年少的貝貝,仍沉沉酣睡。“呵,貝貝有時會這樣,小女孩,打擾
你了不好意思。”他趕快道歉,口氣象說著自己的妹妹,“她沒有吵到
你吧?”他問,“沒有,”我說“她很乖,什么也沒說。我今天還約了
朋友,先走了。”

聚濤送我去碼頭。一路無話,握手道別時,我說“昨晚貝貝告訴我了。”
他眼望別處“關于我?”我說“是。” 我們互看著,眼神探問,氣氛漸
至默契。

回家沖洗畢,拉上窗帘倒下。床枕寬闊潔白,被子輕軟溫存,我的最愛,
一個人的床。一直沒有信服,兩個人睡會比一個人好。丹青和月朗曾試
圖說服我,但她們不知,兩個人總是要顧著有對方,即使恩愛,也要謙
讓。我睡著,如樹木,不知晨昏。

貝貝的電話是下午三點打來的,其時我正看書。早晨的情景使我想起了少
時讀過《紅樓》裡的史湘雲,但是記不得清楚了,因此想查一查史湘雲在
哪裡睡覺露出手臂。和林黛玉同床?我讀的古典小說只得幾部,家裡的中
文書也不多,這一套已是十年前買的。“喂?”

“喂,如錦,起來沒有?我是貝貝。我現在來你家好不好?”

怎么忽然要來我家了?我很少有這樣突然決定來訪的客人,姨媽家的人從
不貿然上來我家。有時過family-day,都是我去他們那裡。朋友來時,包括
阿寶,會自動自覺提前約好。我環視屋內。什么都很整齊,其實沒有什么
要收拾的,只是我不喜歡人們突然出現在我的疆域內,將我休閑隨意無所
作為的小宇宙氣氛打破。但貝貝口氣又不容人拒絕。

“這樣啊。…那,晚一點來吧。給我一些時間準備。”

我要心理準備。

“晚一點是多晚?”
“五點。呵,既然這樣,你們來吃飯吧。”
“我,沒有們,聚濤要回家。”

我換了一套衣服,想了想,走去廚房烤cookie。

“真好,有海景呀,”貝貝進來時說。“好干淨。”“工人昨天才來做過清
潔,”我說“不是我的功勞。”貝貝在沙發上斜躺下,抱了一個靠墊,說
“很舒服呀,你這裡。”我說“你喝什么,咖啡果汁茶?我烤了cookie,當
下午茶吧。”貝貝說“你喝什么?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她笑起來,那么
俏皮那么輕松,銀鈴般的笑聲。

我喝礦泉水,加氣的Perrier,微有檸檬味。貝貝跟我,也喝水。(她會喜歡
嗎?那么淡。)問她今天做了什么來?她睡到十點才起來,大家收拾回香港,
吃了brunch就散了。聚濤陪她逛街,然后接到家裡電話,回去了。

“為什么忽然想來這裡?”我說“這裡沒什么好玩的呢。”貝貝坐起來,說
“為什么?因為我想你。”我對她輕輕搖頭,說“貝貝,貝貝。你很喜歡玩
呢。” 貝貝說“怎么說?”我看鐘,到時間,去廚房端cookie。

“你知,『我想你』,各人都有解釋權。可以玩模糊也可以誤導,呵”我說,
將一盤cookie放在她面前茶幾上,“請品嘗。”貝貝拿了一塊吃,抬起頭望我,
眼珠晶瑩剔透,說“如錦,如果我是真的呢?”
我喝了一口水,再喝一口,說“那有點可惜呢,貝貝,我沒有想你。”

我的確沒有,但是真話聽來,如此恨香惱玉。貝貝卻未惱,她說“沒關系,如
錦。我喜歡你。有沒有想,試試,我們在一起?”

20歲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話,我會開心跳躍。現在我,我在她身邊坐下,說
“貝貝,如果我象你這樣年紀,有這樣多種事情在身邊發生,有這樣多種生活,
這樣多種選擇,這樣多種誘惑,我定會象你現在,什么也想去試試。”我把杯子
放在茶幾,“好奇心可以殺死貓9次。貝貝,但是你知道,這沒什么好嘗試的。
你和聚濤,也不要這樣下去了。”

貝貝把cookie扔回盤裡,“你怎知道我是好奇?你怎知我不是真心?﹗”她生氣
了,臉也掙紅。

“如果我說錯了的話,對不起。”我說“但是,在一起,是需要兩個人,都喜歡
對方才行的。”貝貝看著我,說“你昨晚說的,你可能喜歡我。既然,有可能,
為什么不試試?”

我可能已經對貝貝的“試試”兩字開始過敏,我可能要開始解釋,說明,勸諭她
不要以“試試”對萬事。我不記得我怎樣繼續我的長篇大論了,只是記得貝貝抱
住了我。她的眼珠晶瑩剔透,她的嘴唇紅潤,她的脖頸潔白,就在我面前。阿寶
總說“你做的cookie真好吃,哎呀忍不住,再吃一塊,最后一塊。”我想把她推
開,但是我的手沒有力氣。貝貝是這樣的好奇。我說“貝貝﹗你知不知你在做什
么﹗?”

貝貝不回答我。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以至我無法理清頭緒已經與她肉帛相見。我
放棄了。為了什么,我要堅守?既然她要知道,我又何苦約而束之?我吻她,我
撫摸她,我帶她去山顛我讓她入海底我感覺她緊繃,戰栗,至高潮。然后她到我
之上,說“我也想試試。”

阿寶沒有這樣說過。誰也沒有。但是那天,她的語氣不可抗拒,她的乳房光滑柔
軟,讓我窒息,獨處那么久,連自瀆也懶得去做的我,全線撤防。貝貝沒有一點
經驗。她進入我的時候,動作並不輕柔,我柔軟敏感的內裡,甚至感覺到她的指
甲。我抱緊她以減輕身體的痛楚。她停下來。她不知道她是第一個。“貝貝,”
我握住她的左手,說“貝貝,這就是你想試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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