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貝貝在我家住的日子,我每個白天準時去律師樓,中午時打電話回家,有時她
在看書,有時她會睡個小覺,有時她出去,她不會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在哪裡,
晚上她一定回來。如果她在家早,我們便出去吃-我開始發現,兩個人的晚餐
比一個人的好吃,然后我看書或看電視,她溫書。有時她回來晚,我會叫了宵
夜,等她回來吃。我在電話裡告訴阿寶,我有個朋友住在我家。我提到她的次
數漸漸多了起來,阿寶說,你喜歡上她了。我笑,說,“阿寶,你不要忘記,
我-”我放下電話,貝貝站在我門口。

我想不到的是有日,她做飯給我吃。那天我回家,她來開門,只穿著bra和底
褲,和一條圍裙,額上還有細細的汗。香港12月的天氣,雖然不冷,但是也不
至這樣。“你做什么來?”我問。“哦。我去了超市,幫你買了些東西回來。
還買了米,你很少煮食吧?今天我做給你吃。”她對我揚眉一笑,“想不到
吧?”我沒說話。我知米很重的,我伸手去為她抹汗,差一點攬她入懷。

我走進房間換衣服,關上門,又打開,對她說“貝貝…謝謝﹗”背靠在門上,
喉嚨緊澀。她怎么可以這樣?

那晚她做了牛扒,味道還算好。我們喝了點酒。吃完飯一起收拾完。她沖完
涼去她的房間溫書,我在客廳看雜志。我躺在沙發上,一頁一頁地翻。也許
現在是時間喜歡一個人了?我想。我把雜志放下,望著天花。

我能喜歡上別人嗎?我望著那房間的門。貝貝來住,我們是各睡各房,即使
有做愛。如果改變,我將失去我喜歡的一個人的床。

但我也許會愿意,如果每天有人共對,象貝貝,象今天。

我放下雜志,起身,敲門,進去。貝貝從書裡抬頭起看我。“什么?”她說。
我不知道怎樣說。“沒什么,看看你。今天謝謝你,為我做飯。”她對我莞
爾,“沒緊要,我是你女友嘛。”我低頭沉吟,抬起頭,對她說“可以每天
這樣嗎?”她笑,說“那就是愛人了吧?我只是嘗試做你的女友啊。”我擁
抱她。女友。我想得太多了。她那么年輕,她要做的,是女友。沒有錯,她
從來是這樣說的。

那晚我們做愛后,溫柔繾綣,指尖所觸,溫暖柔嫩至極,我留在她體內,踟
躕不肯離去。

她輕輕笑起來,聲音悅耳。我閉著眼,頭倚在她胸前,可以想象她的笑容,
絲般光滑的的臉,她或許是開心的吧。我想起我勸她的話,“全世界都是了,
你也未必要是。” 不去不去還須去,她慢慢拉開我的手。手指裸露在空氣
中,感覺很涼。

我知道我跟她是不同的。世界在她看來就似萬花筒,隨意旋轉,變幻圖案,
不合意,手心一轉,便可重來。沒有人怪她,她那么年輕,本意是無辜-她
認真只是想試一試。是我一時,忘了形。我在辦公桌前,把鉛筆畫鈍了又刨
尖,是我。

考完那天晚上,我陪她去迪士高,她跳得盡興,我也跳。之后很累,有一點
喘息,她看見了,過來抱住我,說“hey,你怎么樣?”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
眼淚居然流下來。我對她的耳朵說“貝貝,明天你搬走吧。”

“啊?﹗”她說。她沒有聽見。這么吵,這么多人,我的聲音,她聽不見的。

是一個周末,我送她走的。我開車,送她到學校。她大方地和同學打招呼,
介紹我說“這是我的朋友。”我高興她沒有說,這是我女朋友。她這一代,是
carefree的自由人,可我,不知幾時能是。我和她握手道別,她竟回一個擁
抱。回家以后,我在一個人的大床上,很沉地睡了一覺。半夜醒了,看見地上
的月光。明晃晃的,再睡不著。

我們后來還有一些電話,她打來,我只是收,不打的。后來電話也漸漸少了,
再后來聽聚濤說,她去了美國。深夜再沒人打電話給我。她大概是把我忘了。

千禧年聖誕,我收到她寄來的卡,和一雙全新的白色棉襪。“So many
thanks﹗”她寫的。卡裡夾著一張照片,她笑得那么燦爛,和她的,我想是,
愛人吧。

周末我有時仍是一個人去望海。冷的時候我會回憶起第一次見到貝貝時她遞
給我那杯熱茶。

(完)

于2001年2月7日(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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