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那天晚上,小凡和木秀正坐在一起看電視,電話響起來。小凡賴在那裡
不想動,木秀站起身,接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說是
找李小凡。

木秀滿面狐疑地將電話給小凡,只聽得小凡說:"嗨!至誠。"她才猛然
想起,這可能就是小凡跟她講過的那個以前的男友劉至誠,就悶悶地走
到陽台淋花去了。

小凡很快就收了線,跑到陽台來,從後面抱住木秀的腰。
木秀說:
"劉至誠是吧?他怎麼到這來啦?他找你幹嘛?"小凡吻了一下
木秀的後頸,說:
"他結婚了,蜜月旅行呢。今天剛從昆省過來,知道
我在這,告訴我一聲罷了。
"
木秀說:"那你有什麼感覺啊?"
小凡說:"沒什麼,說不上來,意料中的事罷了。他約我明天見個面呢。"
木秀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小凡撫摸著木秀的背,忽然發現,木秀身
上穿的是她們第一次見面時穿那件淺黃色極細條子的燈心絨襯衫。它雖
然舊,卻洗得很干淨,並且已經穿得很柔軟,很舒服。木秀念舊,一直
沒把它扔掉,只當作居家的衣服穿。有几粒扣子掉了,木秀跟小凡說過
几次,請她幫忙釘上,小凡卻一直忘了做。這時小凡說:
"這件衣服的
扣子,我幫妳補上吧。
"

睡在床上,木秀看著坐在身旁的小凡釘紐扣。看著看著就出了神,禁不
住把小凡拉到懷裡,吻她的臉。小凡說:
"那個劉至誠,如果妳叫我不
去,我就不去了。
"木秀沉吟了一會,說:"我怎麼能那樣做呢?他現在
又不是妳的什麼人,況且人家都結婚了,妳就去吧。
"小凡再沒說什麼,
可是心裡希望的,倒是木秀開口,叫她不要去。

小凡去見了劉至誠,就在他們住的那間酒店的咖啡廳喝咖啡。兩人感覺
都有些生疏,互相問些近況,劉至誠說自己才升任了主管,準備明年要
一個孩子什麼的。想起他們以前遙遠的種種,小凡才忽然想起了自己的
年齡。劉至誠問
"兩年多沒見了,你還是那麼青春呢,沒怎么變啊!怎
么樣?愛情、事業皆有成吧?
"小凡笑笑說:"還好。"心裡卻是覺得無
聊,然後就和劉再無話說。

晚上木秀問起她和劉見面的情況,小凡說:"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只覺得
我和別人好有距離。跑出來這些年,除了年紀大了几歲,其它的好像什
麼都沒有。事業,沒得說,愛情,更不能說!
"木秀站在她身後,輕輕地
用手抱住了她的腰,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說:
"那我呢?"小凡有些煩
躁,低了頭不肯說話。

夜裡,小凡有些失眠,輾轉反側之後坐起身,卻感覺木秀的手握住了她
的手,木秀在黑暗裡說:
"我知道,對不起,小凡。有些東西我真的給不
了妳,對不起。可是,它們真是那麼重要嗎?
"

小凡搖搖頭說:"木秀,我…至少,我要找工作。論文也通過了,課也早
就不用上了。我天天這樣無所事事下去,也不是辦法。
"
木秀說:"好呀,我和你一起找。來,我幫妳起草履歷。"
兩人真的開了燈,拿了紙筆寫起來。

小凡找了几個月的工作,也沒有什麼結果。小凡開始對S市失望,父母多
次催她回去,她也開始在網上注意一些外地的工作機會,並電郵了好多
份履歷出去。小凡平時就呆在家,當她們兩人一起去參加木秀的朋友們
的聚會時,當聽到人們談起工作,事業等等,小凡往往沉默地走開。木
秀看在眼裡,也不知如何開解。小凡變得寡言和憂鬱,再也不問木秀愛
不愛她的問題了。

那個電話來的時候,小凡完全沒有料到它的性質。她很隨便地說了Hello
對方說出公司名,小凡才突然清醒,自己尋找多時的工作機會,就這麼
來了。那是一件非常有名的國際機構,目前在遠東的分部將設在那個迅
速發展城市:中國的上海。公司提供的職位,發展機會很大,工作也是
小凡所喜歡的。對方讓小凡盡快去面試。小凡沒有時間考慮,就答應了
下來。

當小凡告訴下班回來的木秀,木秀一時竟呆住了。她聲音有些沙啞地問:
"妳,怎么沒有早說?"


(十八)

小凡說:"妳知道,我一直在找工作呀,而且,我告訴過妳我在網上也發
了好多信,那些都是去海外的,妳知道。
"
木秀:"妳要去嗎?"
小凡:"我只是去面試,還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呢!"
木秀:"也不和我商量?!"
小凡:"妳也希望我有自己的工作,甚至有自己的事業,是不是?!我不
能一輩子呆在家,一輩子靠妳呀!
"小凡衝口而出。說出口才覺得話說重
了。
木秀說:
"我靠不住是不是?"
小凡:"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希望找到些自尊,找到些自我。"
木秀:"跟我在這裡,妳就沒有自尊,沒有自我嗎?妳,妳…"她沖到廚
房倒了杯水給自己,鎮定了一下情緒,接著說:
"好吧,走吧。找尋自我
吧。
"
小凡說:"就算人家要我,我也不是就不回來了!妳給我一個機會不好
麼!
"
木秀說:"我不是不讓妳去,可是,妳什麼也不跟我說就跟人家說同意
去面試,妳知道我心裡多難受嗎?從以前到現在,妳考慮過別人的感受
嗎?妳的輕率,妳的行事衝動,改過嗎?妳的自我,始終比別人,始終
比愛我更重要!
"
小凡問:"那,木秀,妳愛我嗎?"
木秀說:"妳要我怎么說!"
小凡:"妳怎么想就怎么說。"
木秀:"當然,如果妳愛我的話!"
小凡:"…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去訂機票。"

几天來她們沒有說太多話。小凡只是收拾她的行李,留下酒店的連絡地
址,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捆好,真的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木秀每天上
班也上得心不在焉。想過几次想道歉,卻開不了這個口。

木秀開車送小凡去機場時,一路上好靜,就象小凡剛來的那天,只不過
這一次,小凡再也沒有打瞌睡。機場裡,木秀仍開不了口,小凡給了木
秀一個長長的擁抱,什麼也沒再說,轉身就走進了海關,倔強得一如既
往。

獨自駕車從機場回市區的路上,看著身邊的空位,木秀哭了,她恨自己
的愚蠢。

一萬呎的高空,小凡緊緊地抱著她的背囊,那裡面裝著的是木秀那件始終
沒有釘完紐扣的舊襯衫。

上海的夜晚,喧囂而陌生。
疲憊的小凡,面對著几個從未謀面的親戚,吃著沒有滋味的飯。父母將她要
來滬的消息早就走漏了出去,並囑咐小凡要有禮貌,一定要和他們見見面。

小凡和他們的談話內容枯燥,他們問些無聊的問題,如小凡結婚沒有,有否
男朋友,選男友的標準是什麼…。小凡胡亂應著
"沒有,不想考慮。"他們說著
小凡聽不懂的上海話,指著桌上的一個年輕人,又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小凡猜
他們在開她和那個人的玩笑,但是實在沒有力氣和興趣跟他們鬧,只說自己累
了,要回酒店休息,他們硬是要送小凡回來才肯作罷。

小凡待他們走後,翻看酒店的指引,看到從酒店打去S市的電話費貴得嚇人,
幾乎是香港打去
S市的十倍。也不顧疲倦,來到燈紅酒綠的街上,買了電話卡,
找到一個電話亭,按了那個國家的號碼。

"Hello"木秀低聲說。
周圍的紛擾吵雜聲忽然遠離,小凡耳中只有那一個她早已熟悉,卻仍可令她的
心狂跳的聲音。
"嗨,是我。"小凡說。
"小凡!小凡!"木秀哽咽起來。
"是,我是小凡。我想妳!"
"
小凡,我也想妳…小凡,我愛你!"
"
如果?"
"
沒有如果!小凡我愛你!"
"
木秀,如果妳愛我,請妳等我!無論多遠多久,我一定會回來!"
"
不,我不要等!小凡,我訂了明天的機票。妳等我,在機場等我。讓我來陪妳,不管在哪裡!沒有我陪,妳會迷路的…"

-全文完-

(完成於1999年5月,最初登載于to-get-her讀書筆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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