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小凡和木秀起了個大早,開著車,沿海邊的高速路,往S市南面的
一個小鎮去。一路上風景如畫。小凡忽然想起自己几年前看過的一部美
國電影叫
"Thelma and Louise"的,裡面兩個女主角一起開著車飛馳去渡
假,撒落一路音樂,色彩鮮艷的頭巾飛舞的畫面。那曾是她的
"幸福生活
系列
"之一。

這不是達到了嗎?小凡突然意識到。幸福,就這樣來了?小凡不敢肯定,
她看看身邊的人,木秀老老實實地坐在旁邊開著車,臉上挂著微笑。

在那個風景美麗的小鎮她們玩得很盡興,太陽偏西了才往回開。從那小
鎮回
S市大約要三個多鐘頭,一直在高速公路上開。前晚睡眠不足的小凡
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不出聲,就快打瞌睡,木秀對小凡說:
"你能不能
和我說說話?我怕我支持不住,到時出事就麻煩了。
"小凡說好,想找些
笑話來講,可是渴睡的腦子一片糊塗,什麼也想不起。小凡說:
"我學雞
叫好不好?
",于是她就學雞叫,然後貓叫,狗叫,把木秀逗得哈哈大笑,
瞌睡也醒了一大半。笑完之後小凡又沒了話,側過頭望著木秀,下午五
點多的夏日陽光在毫無遮蓋的公路上依然耀眼,望著前路的木秀有時會眯
一下眼。越過木秀太陽眼鏡的細腿,小凡看到她的眼角,發現那裡有了些
細緻的皺紋。小凡心裡隱隱被什麼東西牽扯了一下竟突然覺得象失去重心
似的不受用。
"你昨晚也沒睡好,駕車很累的,不如在前面找個路肩停下
車歇一會吧。
"小凡說。木秀點點頭。

停車以後,木秀問小凡:"你剛才看什麼?"
小凡說"看你呀,可以嗎?"
木秀低了頭不說話。小凡叫木秀去後座休息一下,木秀不肯,說怕一躺
就要睡著了。
"借妳的肩膀靠靠好嗎?"木秀問。
小凡說:
"好。"
于是木秀就把頭靠在小凡肩上,蓋上眼休息起來。

不一會小凡就覺得木秀的腦袋越來越重,她就彎了腰,把手臂墊在大腿
上,再把木秀的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看著在臂彎里睡著的木秀,小凡
心裡忽然升起一縷溫柔極了的感情。

過了一會,木秀一轉頭,她的臉擦過小凡的乳峰。

那一觸有如電擊,教小凡麻酥酥的動彈不得。

木秀睜開眼睛,望著小凡,輕輕喚了一聲"Hey"。小凡沒答話,只是看著
木秀,心裡卻是翻江倒海般和一些欲望做著廝殺。小凡扭過頭,深呼吸,
又長長地吐一口气,說:
"你不要再睡了,起來開車回去吧,天都快黑
了。
"

木秀不說話,歎了口气,在小凡大腿上又枕了几分鐘,才起來。
開車回去的路上,她們沒再說什麼。

車停在小凡住的公寓的花園大門口,木秀看上去很疲倦。小凡看著木秀
疲憊不堪的樣子,心里又大動隱惻,對木秀說:
"你要不要上去躺一會再
開車走?
"木秀搖搖頭說:"不了。"然後呆呆地坐在車里,也不發動引
擎。走了几步的小凡折回來,敲敲窗玻璃,臉上寫著:
"為什麼?"

木秀打開門,呆了半晌,抬頭望著小凡說:"你可以跟我擁抱再見嗎?"
 


(六)

小凡聽了一愣,旋即說:"好啊,from friend to friend"
木秀沉默地給了小凡一個緊緊的擁抱,小凡可以感覺到木秀的心跳,她
終於還是放開了手,說
"好好休息吧,明天我會打電話給妳。"並幫木秀
碰上車門。

木秀把車窗搖下,說聲:"再見",將車慢慢地開走了。

小凡回到房間,閤衣倒在床上,想起木秀臨走時變得鬱鬱寡歡的眼神,
她心裡游浮著一個問號,可是,腦子里一片混亂。她不愿去想,連碰也
不敢去碰。第二天小凡照常打電話給木秀,兩人居然象約好了似的,都
沒有提昨天的事,只是如平時一般聊天。

不知從何時開始,小凡習慣于每晚都給木秀一個電話。不打就覺得心裡
沒著落似的。講話內容不外乎報告每天做了什麼,見了什麼好玩的事,
特別的人,有什麼想法等等等流水帳,木秀從不厭倦地聽著。漸漸地就
成了習慣,木秀沒有收到小凡的電話就沒法去睡。

小凡知道自己有了心病,但是不能告訴任何人。她每天都在想,試試今
晚不要打電話給木秀,結果到了晚上,就如煙癮發作的癮君子,不打不
快。每個週末与木秀道別時她都告訴自己,下周不出去了,結果木秀的
一個提議,就會令她如籠中小獸,坐臥不安。小凡對這心病諱莫如深,
卻又無法自決。每每抱著腦袋,痛苦地想
"我這是…?!!這可怎麼辦?"

小凡就把週末分為兩部分,週六和木秀出去,週日留給自己作靈活處
理,有時會和大學的朋友,有時和同個書院住的朋友出去玩。想減少和
木秀出去的次數。小凡和別人出去玩,也會自然而然地告訴木秀。木秀
從不阻止,只是,小凡立刻可以聽出她聲音里的失望和不快。小凡就硬
下心來,努力不去理會。

第一個假期到了,小凡接到好友凱西的電話,說她要來玩。小凡非常興
奮,忙著為凱西張羅住處什麼的。木秀仔細地問凱西的情況。
小凡說:
"凱西,她是我的好朋友嘍。"
木秀追問:"好朋友?嗯…那我呢?"
小凡說:"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木秀又問:"那,如果要排名次,我排前面還是她排前面?"
小凡說:"問這樣怪的問題?都是好朋友嘛。"
木秀堅持:"如果一定要排呢?我想知道。"
小凡說:"你煩不煩哪?我不想排。"
… …
小凡:
"OKOK,你在前面。OK"

凱西到的時候,小凡本想請木秀開車去接,但是木秀恰巧抽不開身。小
凡就請了系里平時比較熟的一個中國男生彼得去。凱西在車上和小凡咬
耳朵:
"這個彼得,就是你的激情?"小凡皺皺眉說:"不是。"凱西哈哈
笑道:
"別瞞我啦!你的事我什麼不知道!我的眼睛尖著呢。喂,你爸
媽叫我帶了好多東西給妳,你要不要?要就跟我講老實話罷。
"小凡心
想:
"我的事你知道?你知道還了得?!"

凱西住就在小凡那個天主教書院公寓,剛好她們那層有個學生搬走,空
出一間房,小凡就幫凱西訂了一個星期。凱西來的頭兩天,小凡白天有
事沒法和她出去玩,晚上自然就和凱西聊天,沒有打電話給木秀。那個
彼得倒是有兩個電話來,弄到凱西整天有事沒事拿這個彼得開小凡的玩
笑。

星期六小凡陪凱西玩了一天,晚上正閒談著,忽然木秀打電話來,說她
正準備從一個朋友的
party回家,會經過小凡這裡。
"我可不可以上來坐一下?"
"
我這裡有朋友,而且,你幾點過來呀?"
"
十點多吧,OK?!"
小凡不想在凱西面前跟她爭論,只好說:"OK"

木秀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半,她悶悶的不說話。凱西再坐了一會就告辭
了。小凡有些不快地問木秀:
"凱西是我的朋友啊,你話也不和人家說一句,算是什麼?"
木秀說:"你們說的都是你們以前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那裡插得上嘴
?!你們中文又說得那麼快。
"
小凡說:"唉,算了算了,不說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你…用手按著頭
做什麼?
"
木秀說:"頭痛,大概是因為喝了酒吧。"
小凡說:"你怎么啦?!從來沒聽過你喝酒的!還開車!"
木秀不說話,倒在小凡的床上。
小凡去倒杯水給木秀,放在床邊,也不說話,自己坐著看電視。

十二點,木秀說:"訪客離開的時間到了,我該走了是不是。"
小凡說:"是,我送妳下樓。"
到了車邊,木秀說:"小凡,我有話跟妳說。我們坐下談好嗎?"
小凡就坐進車里。
木秀卻只是沉默。小凡自己開了收音機,聽到每個電台的深夜節目都完
了,木秀還是不說話。小凡賭氣逕自去後座躺下了。躺了不知多久,小
凡實在忍不住了,爬起來說:
"木秀,你到底想說什麼?!"
木秀說:"你不知道我想說什麼?是不是。"
小凡:"我怎么知道?!"
木秀:"小凡,有些事,我想我們還是說清楚比較好。逃避始終不是辦法。
小凡: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逃避?!"
木秀:"你很聰明,也很善良,只是太膽小。事實是已經在那裡了,你能
逃避到几時呢?
"
小凡:"……"
木秀:"有個問題最近我想得很辛苦。沒有人問,沒有人幫,沒有指引-"
小凡急說:"有的事,我們不要探究那樣深不行嗎?"
木秀:"我是學科學的,什麼事我都想要找到一個真象。對感情也是一樣。
坦白地講,感情方面我沒有什麼的經驗,很幼稚,也很天真。我只有憑感
覺。我跟你一樣,你感覺到的,我一樣感覺到。我不會撒謊,我想,我們
之間-
"
小凡的腦袋""的一下,突然變得一片空白。她抓住了木秀的手。
木秀停下來,目光柔和地望著小凡。
小凡幾乎是慌亂地說:
"木秀,你的答案是,是錯的。肯,肯定妳是錯的。
我…我回去了。
"

小凡看了看表,五點三十七分,凌晨。

她鑽出車門,啟明星已經升起,她感到這個秋天的清晨泠冽刺骨。她有點
踉蹌地走回去,不敢回頭,感覺象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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