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

(一)
不知從何時起,江月朗和她的同居女友朱丹青開始以
"怨婦"稱呼我。我知她們是玩笑,
有時也會反駁,其實我哪裡怨了?我可怨誰?我都沒人可怨。說了方醒悟,心知,這般
的一疊連聲,也將變成她們的笑柄。果然。

那日我們一起吃飯,吃完飯她們來我家小坐,丹青忽說起理財的事。
"如錦,現在的息這
么低,你那大把的錢,放在銀行裡發霉么?
"我說"那拿出來做何使?"阿朗在旁道"是呀,
做何使,沒個人幫著使,又沒人可怨,真是喔。
"我一個靠枕扔過去,道"發霉又如何,
橫豎不給你兩個拿去使。
"丹青道"誰等著拿你的錢使﹗說正經,知道你錢不少,也不要不
理不睬地就這樣放著,不如找個投資顧問咨詢一下,聽聽專家意見,該打理就打理,自己
心裡也有個數。
"我喝了一口咖啡,想來道理也不錯,"OK"我說"有什么推荐?"

阿朗把靠枕扔回給我,"不要以為我們有什么介紹費,純粹是看朋友份上幫你呀。這個-"
她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接過一看,花旗銀行,私人投資顧問,頗別致的姓名,祈祖安。
翻過背面來看,原來英文名叫做
Joanne

我問
"你們跟她做?"丹青點頭道"是。不錯。花旗的水準,你也知道。她做事又勤力,幫我
跟的
portfolio,一直表現不錯。"阿朗插嘴道"不單如此,人也冰雪聰明。"我笑道"你們兩
個﹗就算沒介紹費,是吃了人或拿了人的吧?如此
hard sell"阿朗聞言,豎了眉,瞪了
眼說
"好,那你要不要?不要還給我。"我說"OKOK,我要。謝謝二位好介紹。"

(二)

隔一個禮拜上班時,想起了理財的事,拿出這名片看了看,上面並沒有祖安的直線電話,我
便打了一個電話去
general line,銀行聽聞來意,十分高興地轉去客服部,要安排約見,詢
問我時間,我想了一下,那日也沒事,又見是中區分行,就下午三點吧。

一點鐘的時候,我正吃一塊三文治,收到一個電話,
"你好﹗ 花旗銀行祈祖安。請問程小姐
" 她語速適中,聲音柔和,不帶一絲嬌嗲。我吞下三文治,隔了兩秒,說"你好,我是程如
錦。
"她語音帶笑"打擾了。下午三點我們有一個約見,我與您確認一下。"我說"是的,三點
鐘我會來。
"她說"好,那我們到時見。打擾了,程小姐,再見﹗"收了線。我放下電話,望著
剩下的半塊三文治。

真是失禮,這個祖安,聽見我吃東西了?

Firm的合伙人推開門的時候我看了一下表。他說有個重要的新客戶,要我跟他一起去見。表上
的時間是兩點。我問
"一定要我去?"他點頭。我說"我三點有個約會。"他面有難色,"能不能
推一下?這個客真的很重要,而且他們知道你的名字,點名要見你。
"我說"好吧,我安排一下,
三點跟你去。
"

我撥通電話,"麻煩請找祈祖安。"叮叮咚咚的音樂,我調整呼吸。
"祈祖安。"
"
我是程如錦。"我說"對不起,今日下午三點的約,我公司有急事不能來,可否推遲一點?"
"
可以,您幾點方便?"
"五點半應該可以,不過,會不會耽誤你收工?要不然…改天吧?"我猶疑著,
"沒關系,五點半,我等你。"
"
那就五點半,我一定來。"我說。

放下電話我告訴自己︰守時是美德,不能守時,也須得告訴對方。這個電話,是禮貌。

(三)

工作人員推開門帶我進去的時候,正是五點半。房間冷氣很足,比我的辦公室冷。祈祖安,膚色
白皙,臉龐細致,戴著銀腿無框眼鏡,短發烏黑柔順。

"祈祖安。" 她站起來跟我握手。這是她今天第三次說自己的名字。
"程如錦。對不起,今天的時間變動。"我說。
"請坐,沒關系,改約見時間是經常有的事。只要我們配合得到,會盡量配合。"
我坐下,她也坐下,她望著我,嘴角帶著微笑。房間裡很安靜。

"程小姐,我能怎樣幫你?"她說。
"朋友介紹,說貴行personal banking和投資服務做得不錯。我目前手裡有一點閑錢,胡亂擺著,
想看看你能否給我一些個人理財的咨詢和建議。
"
"
樂意效勞,程小姐。"
我說"叫我如錦就好了。"
祖安莞爾,"OK,如錦。介不介意談談你現在資金的分配情形?"

我平素不喜被人問及個人收入和財產等事情,但是和祖安傾談,卻十分舒服,並無半點局促。她
的提問,到題,又妥貼。

談了一會,她問了一句
"不知你的投資取向是怎樣的呢?""取向"二字是跳進耳朵的。
"唔,我倒沒有什么特別的取向,有什么建議?"
她仰頭笑了一下,真正的笑,不是那種服務性質的笑。為什么忽然這樣開心?
"有什么好笑嗎?"
"
沒有。我們繼續談。"

后來她問起近期我有無計劃買樓置業,我搖頭,"承祖蔭,有個地方住,我對樓很少留意,對炒也
沒有什么興趣。
"
"
那么近期有什么大的支出需要?比如…結婚什么的?"
這次輪到我笑。"也沒有。"

(四)

祖安看著電腦屏幕,沒有說話。
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比較難幫手?好象對什么都缺少熱情。我想說。

"如果短期內這些錢沒有安排,也不缺周轉,或者我們考慮做長遠些的,退休計劃?"她說。
我點點頭。

退休。我吸氣,忽然想和她談談人生意義。買樓,結婚,生子,一輩子?這真好笑。但是我有什么?
憑什么笑?我無非是在潮流底下,得一張溫柔的床,一個人睡。人生意義這樣的字,如此迂腐不堪,
此情此景,出口便成荒誕。
I better not make myself a laughing stock。我吐氣,閉口不言。

她打印出一張紙,
"這是我給你的粗略建議,你看看。"
她把紙推到我面前,指給我看,手指修長。她的投資建議,一部分外匯定期,一部分債券,一部分單
位基金。她正欲解釋投資的時間,各部分的大致比重。我忽然看見表,六點十三分。
"祖安,"我說"這么晚,我會不會耽誤你下班了?"
"
不妨事,"她說,
抬頭看了看我
"不過如果你趕時間的話,我們約時間再談。這個,"她把紙遞給我"你帶回去。看了以
后如果覺得還滿意,決定選擇我做你的投資顧問的話,可以回來,再在這裡開戶。
"

她看著我,沒有笑,沒有推銷。她眼裡那種認真的神情,我似曾相識。

"不必選擇了,我就在這裡開戶。"我拿出身份証,支票簿,筆。
祖安輕笑,微仰頭,望了望天花板。
然后正視我,說
"如錦,你還是回去看看好,今天你也開不了戶,銀行部的同事已經下班了。"

(五)

回到家,覺得了今天的沖動。我是否有點失態呢?

沖完涼,我忽然醒悟一件事,拿起電話打給丹青,我尚未開口,傳來阿朗的聲音
"Hello∼如錦,今天去
見祖安了不是?
"

我掛了電話。

半分鐘后電話打過來,這次是丹青
"如錦,怎么樣?我可有介紹錯?"

我倒被她兩個氣得笑了,"錯不錯哪裡就知道了呢?我只是去了銀行而已,戶口都尚未開。沒事了,晚安﹗"

第二天中午我致電銀行,約見祈祖安。下午兩點,我坐在她辦公桌前,看著她幫我填寫表格,交給銀行部的
同事,他們回去做資料輸入,建立戶口和製卡。

"這么快就做了決定?" 在等的空當,祖安玩著手裡的筆問。
"嗯。"我答。微覺尷尬。
垂下眼,忽見她衣襟上戴的一枚圓章,上書
"智 信我有智有謀"。我笑。
然后正色答道
"是呀。信你有智有謀。"
她笑,說"企業形象策略。不過,還是多謝夸獎。"

戶口送來了以后,祖安開始在電腦前忙碌。
她問
"OK,打算逐月供款還是一次過放一筆大數進去?"
我說"就一次過吧。"
"
放多少?"
我拿出支票本,說"二十九萬五,好不好?"我已二十九歲又六個月。
祖安揚一揚眉(可能覺得這個零碎的數很奇怪?大概只有到了二十九,才知道對三的回避)。
她說
"好。信我有智有謀就好。"
我簽好支票遞給她。

她拿出一疊資料給我,是七八種基金的分析介紹。
"我昨晚幫你挑選的,"她說,"要不要我介紹一下?"
"
…也好,"(昨晚?昨晚她已用休息時間來工作?)
她為我介紹那些基金,逐一述說優缺點,過往表現,基金管理人背景,十分地專注,仿佛它們是她的朋友。
在她的建議下,我選擇了其中三種。

從銀行出來時,我心情十分好。起碼我為我那一部分不思進取的錢找了一個好去處,仿佛我的一部分也有了
去處。我打了個電話給丹青,告訴她我開了戶口。丹青說
"好啊,開個戶口,也不用開心成這樣吧。呵呵呵。"

(六)

隔了兩天我打電話給祖安,詢問情況,祖安說,
"放心,如錦,我會用心幫你照看的了,其實不用天天打電
話的。
"電話這邊的我,臉上一熱。我說"噢,那么就好,謝謝,再見。"

連著幾天,我沒有打電話給祖安。

我這是喜歡人家了?

這仿佛不是很好。我從來不很會分辨誰人是誰人不是。喜歡,喜歡是最沒有用的。那個年輕女子貝貝,喜歡
我,我也忘了所以,正要喜歡她,才知道她不過是試試。

阿朗和丹青常常以怨婦稱我。說我不思進取,只識自閉。但進取是什么?我人屆中年,退休在望,呵呵呵,
進取。我倒在沙發上,斜望著臥室。床前明月光。

貝貝走了多久了?

算了一下,一年多了。她沒有留下任何物件。當真水過無痕。

我到廚房雪柜裡取出一支
Perrier有氣礦泉水來喝,喝下去滿心裡都是涼。

一個傍晚,丹青打電話來,問起祖安怎樣。我說
"不錯。"
丹青說"就是不錯?"
我說"就是不錯。"
"
還有呢?"
"
沒有了。"
"
你給人家打電話了嗎?"
"
沒有。"

"Hi
如錦,阿朗。喂,怎么回事?見面第二天就交給人家幾十萬,又喜滋滋地通知我們,然后就,沒
有了?什么意思嘛,你喜歡人家不?
"
"
……喜歡。"
"
那就表示呀。"
"
就是一個喜歡,表示來有什么用。"
阿朗在那邊抓起免提說"我說你呢,又怕你不高興。你進取一點好不好?阿寶不說了,貝貝也不說了
,你現在多少歲了,還要等多久?表示又不損失你什么。
"
"
阿朗,thanks for reminding me of my age"
"
我為你好而已﹗"阿朗掛了電話。

我怎么表示?
"祖安,我喜歡你,若你不介意我是女性,就讓我們同性愛吧。"嚇死人么。滑天下之大稽﹗這台
詞。我倒在床上笑出眼淚。實際上到現在我連她的私人電話都沒有。

(七)

今天上午我終于打了一個電話給那間銀行,轉到祖安那裡。
"祈祖安。"她的聲音一如繼往。
"程如錦,"我說
"Hi,如錦﹗你兩個禮拜沒來電話了呢。"
(她算著日子?)
"是。我想改一改portfolio,下午過來跟你談談好嗎?"
"
隨時恭候。"

又見祖安,我差一點忘了臨時準備的台詞。她笑咪咪地看著我,問怎么改,我才驚覺。"哦,我看了一下,覺得
現在我們放在美國的不多,能不能多放一些到美國去。
"我說。
"為什么?"她問
"為什么…個人喜好可以嗎?為什么不?"
"
為什么不?因為目前這個比例是比較均衡的,並且我認為是風險最小的,但是,如果你覺得想改動…挪去美國
"她嚴肅地看著電腦,又計算了一下,"我可以幫你做。雖然我不建議那樣。"

我想不出來要說什么。看她聚精會神地想。她思考的模樣,令我看得入神。
"OK,我們這樣做,放到這裡去。"她給我一個比例。
"祖安,以后還可以更改嗎?"
"
當然可以,但是,作為顧問,我不建議你改動得這樣頻繁。"
"
我明白,但是市況總在變化。"
"OK
"
"
我們也該因應其變化,對不對?"
"
如錦,我們做的是長期投資計劃,而且不是股票,所以,並不-"祖安認真起來可說是固執。
"並不是要隨時變化,我知道。但是有變化的時候,我想能夠第一時間找到你,和你商量,"
"
"她松了口氣。
"有時找不到你…"我說(那個叫司馬什么的心,就快被路上來去的窘迫踩碎了。)
"OK,我給你我的手機號。"她寫在一張小條上遞給我,並一笑。
是她的笑暗藏邀請,還是司馬什么的一葉障目,恣意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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