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隔了兩天的晚上﹐我就並不輕松愉快地用了這個手機號。那天晚上世界上發生的事情﹐誰都
沒有預料到。

晚上的電視新聞突然變得象好來塢災難電影。地球另一邊的清晨﹐飛機撞進了大廈。火光沖
天﹐狼煙四起﹐萬丈高樓呼啦啦傾倒﹐頃刻間化為齏紛。我的長兄﹐任職的公司就在那個大樓裡。

我往他家打電話﹐好幾次才通。大嫂聲音已驚惶失措﹐說他出門上班去了。我給父母打電
話﹐他們剛剛起身﹐焦急得語不成句。我安撫他們不要慌張﹐等長兄的電話回來﹐也許現在
線路阻塞。我不便佔著線路太久﹐收了線。隔十分鐘打過去﹐看看有無消息。給阿寶打了電
話﹐她尚好﹔阿朗丹青﹐其他的親朋戚友﹐也都通了電話﹐均無事。

十點鐘的時候﹐嫂來電話﹐說收到兄長電話﹐他尚安全無事﹐已通知父母。我放下了心。

電視畫面還在反復地播放那些鏡頭﹐直升機飛來飛去﹐人們四處奔逃。我覺得世界荒謬到極
點﹐忽然很想給祖安打個電話。不知這樣的亂世﹐她在哪裡﹐在干什麼。大廈坍塌﹐火海黑
煙﹐人如螻蟻﹐灰飛煙滅﹐我還要等什麼﹖

“喂﹖”她接私人電話﹐果然是不同的。
Hello﹐祖安﹐程如錦。”我說。
“如錦…你沒事吧﹖”她問。
“我沒事﹐家人朋友尚安全。想問候一聲你呢﹐你有家人朋友在那邊嗎﹖”
“還好﹐沒有家人在那邊。有一個舊同學﹐不知下落。”她聲音有點異樣。
“不怕﹐也許是電話網絡中斷了﹐還沒有修好。”我說。
“希望是這樣吧。”她靜了一靜﹐說
“前天剛把你的錢轉到美國去了﹐真是不巧。”
“不礙事。你不是說長期麼。我五年內不問它們的了。”
“祖安﹐信你有智有謀。”祖安﹐
cheer up
“謝謝。”她的心情好象不太好。
“祖安﹖”
她沒回答。
“祖安﹐
take it easy。明天上午十點﹐我來你辦公室﹐OK﹖”
OK”她收了線。

(九)

一夜沒有睡好﹐早晨起來下眼圈有一點黑印。用粉把它遮住。

回到公司﹐幾個合伙人都還沒回來﹐人們都在談論這事件﹐去到銀行﹐銀行裡多
了人來人往﹐氣氛也有一點不同往日。

我見到祖安的時候﹐她的眼睛也微有些腫。
“祖安。”
“早﹗如錦。”她說﹐拿出我的材料﹐
“昨晚開始﹐美國已經休市了﹐還不知休到幾時。你的組合…暫時還看不到什麼
變化。”她看著電腦。
我不知說什麼好。低頭想了幾秒﹐抬起頭﹐輕聲說
“祖安﹐我不是來談我的錢的…你的舊同學﹐怎樣了呢﹖”
“還是沒有消息。”她說
“祖安﹐不用想太多﹐很多人都還在滿懷希望地等呢-現在才不到一天。”
“謝謝﹐如錦﹐我們可以…不談這個嗎﹖”
“當然。祖安-今天中午有空的話﹐一起吃個午飯可好﹖”是的。我說了。
“今天中午﹖不巧我約了朋友﹐改天吧。”她說。
“男朋友﹖”這跟隨而出的問句速度快得令我吃驚。也令她。
她望著我﹐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聽到我的心跳。心跳跟我有什麼關系。喜歡又如何﹖
“哦。”我說“那就﹐改天吧。反正…我們離得很近。那我先回去了。”
喜歡總可以表示。如錦﹐你不思進取。
我站起身要走﹐又折回來﹐拿起她桌面上的紙筆﹐寫下我家裡的電話。
“祖安﹐如果悶時﹐又碰巧找不到人談話﹐可以找我﹐
Take care。”
“如錦﹐謝謝你。其實我有”
她說“手機上﹐已經存了。”

我走出大廈﹐天橋上﹐人們快速來去﹐都在忙碌。世界大亂﹐我這些小事﹐算什
麼。多少人還在苦苦等候幸存者名單﹐我何其幸運。我須放下尷尬﹐為生而慶
幸。

到了電梯前﹐門剛好關上。Great﹐任何東西﹐我總是晚一步。

晚上繼續關注新聞。機場冷清﹐安檢嚴格﹐人們害怕﹐不敢搭飛機。往北美的機
票及旅行團費大跌。本•拉登錄像片斷。再與父母兄嫂通電話。睡覺的時候﹐再
想起祖安微腫的眼。她為誰哭過﹖

想給丹青阿朗打個電話﹐想想還是沒有﹔想給阿寶打個電話﹐算時間她可能正忙
著﹐想想也作罷。我一個人坐在家裡。晚上比較悶熱﹐我把冷氣開得大一些。

(十)

日子仍舊是每日這樣過﹐我給祖安的電話比較疏了。晚上我也會有意無意看一看
電話﹐但是它總沒響。

阿朗丹青問起祖安﹐我告訴她們﹐我總是晚于別人。阿朗說﹐不可以競爭一下﹖
我說﹐阿朗﹐不要開玩笑吧﹐我是誰﹐我有什麼﹐跟人爭。阿朗靜了一靜﹐笑
道﹐你有錢。我說﹐呵呵呵﹐錢。你覺得祖安會因了那一點錢﹐喜歡我麼。阿朗
說﹐如錦你死性不改﹐不思進取﹐活該孤單。我說﹐江月朗﹐謝謝。

我勤勉工作﹐常常加班。公司合伙人之一找我談話﹐說一直看好我﹐現總部那邊
已基本同意﹐我有機會晉升為合伙人﹐但須調任去紐約任職一段。我若不介意時
局﹐現在就可以去。

父母親也希望我能去看看他們﹐因北美時局動蕩﹐老人心中﹐不知何時會發生何
事。我倒不憚安全問題﹐香港也沒什麼留戀﹐便決定去。

其時十月底﹐天時漸涼。

臨行前﹐去見祖安﹐在她辦公室﹐告訴她這情況。她有一點吃驚﹐問去多長時
間。我說﹐計劃是四個月﹐明年才回。她說﹐恭喜你﹐加油。我會看管好你的組
合。

祖安﹐我們的關系﹐可否是other than那個組合﹖但是﹐話出口﹐變成“你的那
個同學﹐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沒想到﹐一個人﹐這麼容易就。”她雙手放在桌上﹐十指緊扣﹐關節
因用力而發白。她的男友﹐多應該﹐呵護這手。

我說“祖安﹐保重﹐再見。”

紐約的生活﹐照樣的平靜。隔幾個周末﹐或去兄嫂處小聚﹐或去多市探望父母。
阿寶和她先生和女兒住在陽光普照的加州﹐電話裡問候﹐她問﹐如錦﹐現在還是
一個人﹖我說是。她問﹐小妹妹呢﹖我說﹐小妹妹走了。我曾想去看看阿寶﹐後
來﹐終于沒去。

在聖誕新年假期間﹐我抽了個空﹐去拜訪了那個著名的女同志城。小城非常美麗
寧靜﹐許多女子﹐出雙入對﹐幸福寫在臉上﹐從我身邊走過。我的衣兜裡﹐揣著
那張小紙條﹐上面是祖安的筆跡和她的手機號碼。這個號碼我剛來美國時曾打過
一次﹐一個男人接的﹐口氣生硬﹐仿佛正在吵架。我沒說話便掛了。

回到紐約﹐繼續我的工作和生活。進入新的一年﹐我已三十。父母有時問﹐幾時
有個歸宿﹖我淡淡地說“再說吧。”他們不敢深問。在某些晚上﹐我醒到很晚才
能睡﹐想起他們欲言又止的樣子。

在我看來﹐香港或紐約﹐這裡或那裡﹐無非名字不同﹐名字之下﹐其實都是一樣。

(十一)

再回到香港,已是回暖的二月,熱鬧的農歷年﹐扑面而來。

二月于我是尷尬的月份﹐我的生日是二月十五日,什麼都晚人一步,連情人節,也
趕不上。總是情人節第二天,朋友來與我過生日,熱鬧下面,時常有一些說不出的尷
尬。我本不喜背負一個人聲名,混入兩個人的夜晚,今年的節卻撞到是新年期間,
大家都放假,我又剛回港,阿朗和丹青拉我與她們共渡情人節之夕,我說,既你們無
所謂,我便從命。

那天下午,我坐在家裡清理堆積起來的那一大堆信件。見花旗銀行商業信封
的,都挑出來看,除了定期寄來的月結單、基金通訊
Newsletter,就是投資產品廣
告。忽見一封手寫的封面,怔了一下,急忙拆開看。

果然是她寫的。簡單的幾句話“你走之後﹐我已做好我應該做的。有事要告訴
你,抵港請與我聯系。
PS:你的組合表現還不錯。祖安”日期是一個禮拜以前。

她是按著我走時說過的歸期,推算日子﹖

這時阿朗的電話打來,說立刻會合。我想,在情人節的下午,突然給含義未明的
祖安致電,總不太好,決定明天打給她。

我跟了她們出門去,鬧到很晚,又去了海邊,因走得匆忙,衣服沒有帶夠,覺得
風吹著冷。第二天上午有些著涼的症狀,頭暈,肩背酸痛,正找藥吃,竟然收到祖
安的電話。

“如錦?祈祖安。”
Hi,祖安。”我聽見心跳。
我說“祖安,我,剛回港兩天,才恢復時差,又見大家都在放農歷年假,所以還
沒來得及打電話…”
“沒關系,”她語音帶笑“沒關系。如錦,可以約你見個面談一談麼﹖”
我說“當然…可以。”
我跟她約了吃晚飯。

Soho那間安靜的希臘餐廳,坐下來,對著祖安。她仍是清秀,穿著一件純白棉
質襯衫,外罩紫色毛衣,襯一條卡其色休閑褲,素面朝天,斯文一脈。
“這裡的地中海烤魚不錯。”我說。詞不達意。
“我問過丹青,她告訴我你回來了。”她說“祝你生日快樂!今天我請,
OK﹖”
“謝謝…我的生日,她們告訴你的?”
“不,我一直知道。開戶時我看過你的身份證,我記得的。”

侍者過來寫單,餐牌上還寫有情人套餐。他推荐說,不介意的話,很好吃。
不用了,我說“我們散點。”瞥見祖安輕笑。
我沒說話,喝了一口礦泉水﹐

“如錦,謝謝你那晚的電話。去年九月”她說。
“不用謝,我都安慰不了你什麼。我不太會安慰人。”我說。
礦泉水冰鎮過。
“你和舊同學關系很好吧?那天早晨,我看見你眼有些腫,哭過?”我忽然想起。
她點點頭“那個人是﹐曾經跟我關系很好。我們是中學同學。
XX書院。”

我知道XX書院是城中著名的女校。我們默默地吃飯。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麼,她要
告訴我什麼,不知道她和這個舊同學的關系到底如何。就算是如何,又如何?

“如錦-”
我抬頭看她,她眉頭微皺。
“如錦,你知道,我這個舊同學,她曾經,喜歡過我。”
我猜到了。她喜歡過你,可是那又怎樣呢。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
我說“不奇怪,我相信,很多人都會喜歡你。”
比如我。
我接著說“很多人都會喜歡你,但未必每個人你都能接受,對不對。”
她冰雪聰明,洞察心機。這種說話,她未必猜不到。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如錦,你有一根白頭發。”
她雙目烏黑,臉龐細致。
我卻已經生出了白頭發?心內一驚,跟著黯淡下去。
“不接受,也不是你的錯。”我說:“只不過是有的人無緣吧。”
“拜托,別說這種話吧,這句萬試萬靈的推托之辭。”祖安搖頭笑道。
“如錦”她說“有件事,我要告訴你。等一下你有沒有安排?”
我搖搖頭。
“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她說。

我們從餐廳出來,我有點頭痛。慢慢沿些利街走下去拿車。她沒有說話,有時側
身看看我,眼睛閃亮。

(十二)

她說的那個地方﹐是港島東區一個叫“XX灣畔”的新樓。
“我在那裡買了樓﹐帶你去看看。”祖安說﹐眉梢眼角是喜悅。
哦。買樓。“你要搬出來住﹖結婚﹖”我忍著頭痛﹐問她。
“沒有那麼快﹐不過…”車開得比較快﹐轉了幾個急彎﹐感覺胃裡難受起來﹐我按著胸口﹐
減慢車速。
“怎麼了﹖如錦﹖”她問。
我說“昨晚受了點涼﹐有一點不舒服。不礙事。”
“快找個地方停車啊。”
我繼續開著。
她說“如錦﹗”

我找到一處路肩停了車。在路邊彎下腰﹐嘔吐起來。祖安在身邊﹐輕輕地拍我的背﹐我低著
頭﹐額頭冒汗﹐說不出話﹐從來沒有別人面前嘔吐﹐如此地失禮。

接過祖安遞過來的紙巾﹐擦拭干淨﹐回到車上﹐坐在駕駛位﹐我說﹐等我休息一會﹐我們再
去。祖安說“你開玩笑麼﹗如錦﹐不看了﹐我送你回去。”我搖頭﹐她說﹐“如錦﹐病了就
不要硬撐。”口氣不容分說。我只得坐到旁邊去。

“我知道你的地址。”她說。不知她什麼時候記下來的﹖她開得很穩﹐轉彎的時候﹐她會放
慢速度。路燈的光影一盞一盞劃過去。車裡很安靜。

到家﹐她扶我進屋。我在沙發上坐下﹐說“謝謝。”她說“廚房在哪﹖我給你弄點熱水。”
我說“不用了﹐我自己來﹐晚了﹐你先回去吧。”

她沒有聽我的﹐已經走進廚房﹐居然在我的櫥櫃裡找出一盒檸檬感冒熱飲﹐待水滾了﹐沖了
一杯遞給我。我接過﹐她說“你還需要洗個熱水澡。等你睡下﹐我就走。” 我說﹕“我知道
照顧自己﹐你不必等。晚了﹐你還是回去吧。”她說“沒見你睡下﹐我不走。”

我知道她如果這樣說﹐定是要做到的了。我亦很難容忍將洗澡這事再拖延一分鐘﹐我總覺嘔
吐之後﹐身有異味﹐不可與人共處一室。“
OK﹐那就這樣吧。”我起身去洗澡間。

“如錦。”她忽然叫我。
“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其時背對著她﹐亦感覺到她的直視。我頭發凌亂﹐衣衫不整﹐形容萎頓﹔我三十歲﹐沒有
伴侶﹐已有白發﹔這種時分﹐這個問題﹐讓我無處容身。
“你說呢﹐祖安﹖” 祖安﹐請拿走我全部的自尊。
“傻子也能感覺到﹐如錦。”她說。
是的。
我想起紐約的那些日子。“祖安﹐我喜歡你。”我言語漸激動﹕“可是那又怎樣﹖你接受
嗎﹖今天﹐是不是因了你的舊同學﹐你想起了我﹐還有這種﹐不被接受的喜歡﹖但是祖安﹐
既然不接受﹐既然已有男友相伴﹐又何必再提﹖祖安
pleasespare me”我走進洗澡間﹐
鎖上門。

熱水嘩嘩響﹐我扔掉所有的衣服﹐坐在浴缸裡﹐把頭埋進手臂﹐哭了起來。我知道我儀態盡
失﹐但至少﹐不可哭于人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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