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知道她在外面﹐我猶豫了很久﹐開門出去。她端坐于沙發。

“對不起﹐祖安。我剛才的失禮。”我說“夜深了﹐請回吧。”
“如錦﹐如果我說﹐我接受呢﹖”
“祖安-”
“我認真的。”
她看著我﹐雙目烏黑﹐臉龐細致。我看著她。
“如錦﹐聽好﹐我有事告訴你。”

那晚我和她傾談至凌晨三點﹐她往家裡打過電話﹐洗完澡﹐穿著我的睡袍﹐與我對坐在客廳
沙發喝茶談話﹐直到我累極﹐站起身來﹐拉她的手往臥室去。

她告訴我那個舊同學的事情。如我所料﹐有一段青澀的感情﹐在女校的時光。那個人﹐外表
俊俏出眾﹐內心桀驁叛逆。畢業後各自東西﹐那人一直舊情不忘﹐祖安對她的感覺每日消磨
淡薄。祖安說“不是因為她是女子-這並不是我的忌諱-是因為沒有了感覺。”
……
“後來她去了美國。常常來電來函。我很少回復”祖安說“不想她有什麼希望和誤解。她似
乎一直沒弄清楚﹐她以為我不喜歡她﹐是因為我不接受同志這件事﹐她因此變得
bitter﹐嘲
諷世俗﹐滿懷怨氣。後來我有了男友﹐她更指責說﹐我這種人叫做
bi﹐左右逢源﹐沒有原
則﹐最是可鄙。

其實﹐我只是不接受她這個人。我一直認為﹐這個世界﹐誰不一樣是人﹖為何要這樣那樣地
劃分﹖感情不可勉強或施贈﹐我也並沒因她是女子﹐就對她另眼相待”

我捧著頭﹐陷在沙發裡傾聽。睡意不斷來襲﹐使此情此景﹐似幻似真。
……
“我有一個男友﹐是的﹐那天中午就是跟他吃飯。那時我們感情也淡﹐幾乎就快分手。因
為﹐我跟他在一起﹐不能全情投入﹐總差一些什麼。如錦﹐你知道﹐三心二意的感覺﹐是我
最不喜歡的。”
……
“祖安﹐你怎知我喜歡你﹖”我提問的聲音﹐聽來很遙遠。

“如錦﹐這麼久了﹐我也不是瞎子。那天你約我吃飯﹐我說不能去的時候﹐你的眼圈都紅
了﹐你以為我看不見﹖”

Oh my God.

“我想﹐跟他分了手﹐再和你開始。但你又走了-那時正我和他為分手吵得很利害-我就
想﹐你去也好﹐對你的前途是好的﹐我也可以用那段時間﹐了結清楚﹐等你回來。我知道你
會回來。”
……
後來她還說了什麼﹐我沒有聽見。我掙扎走到臥室﹐跌入黑甜鄉。

(十四)

第二天醒來﹐我發現窗帘未合﹐陽光刺眼﹐身邊睡著一個人﹐裹著我的白色睡袍。我呆了一
秒鐘﹐想起這是祖安。

這是祈祖安。晴天朗日之下﹐千真萬確。

我一動不動看著她﹐直到她也醒了﹐從床頭櫃上摸過眼鏡來戴。我按住她的手﹐把眼鏡取下
來。我拉上窗帘﹐拔掉電話。

是怎麼樣忘乎其形﹐顛倒反覆﹐索愛求歡﹐我不記得了。只記得祖安急促的低語“如錦﹐如
錦”。

(十五)

傍晚我們起身﹐淋浴更衣﹐在客廳各據一沙發。我對突然而來的身體接觸還未能立刻習慣﹐
這樣的相對而坐﹐對我來說﹐竟有一種奇怪的正式親近的含義。

祖安問“如錦﹐告訴我﹐你沒碰過女人到底多久了﹖”
我眼望別處﹐道“多久﹐你還沒看出來麼﹖”我望向她“再不碰到你﹐我便變化石了。”
“碰自己算沒算﹖”
我被一口水嗆住﹐咳嗽不止。
祖安仰頭大笑。
若不是她端了一杯滾熱的咖啡﹐我定會一個靠枕扔過去。

“祖安﹐”我說﹐“我真是有白發了﹖”
“嗯”她點點頭。
“可不可以請你﹐幫我拔掉﹖”
她放下咖啡﹐走過來﹐俯身在燈下﹐仔細幫我拔出那一根白發。我伸手抱住她“三十了…祖
安﹐你真的﹐喜歡我嗎﹖”
“比喜歡多。”她看著我的臉﹐“三十又怎樣﹖只比我多三年而已﹐”她拿著那根白頭發說
Law Firm准合伙人﹐前程似錦﹐你該去剪個短些的頭發。”
“以前有個小妹妹﹐也是喜歡﹐但她只是試試。”我小心地說。
“試試﹐什麼叫試試﹖﹗”祖安推開我﹐“我是認真的。一直在等你。”
“如果﹐我不來找你呢﹖”
“這個世界﹐資訊發達﹐我當然可以去找你﹐有名有姓﹐有地址﹐”她笑了“還有戶口﹐在
我這裡。而且﹐你不會。”

“昨天要帶我去看的房子﹐是怎麼回事﹖”
“如錦﹐只許你有樓﹐不許我有樓﹖那個房子﹐位置不錯﹐質素也好﹐去年樓價低谷﹐我就
買了。我是這樣想﹐若是我們喜歡﹐可以自住﹐若不喜歡﹐等樓價起了賣掉﹐也是不錯的投
資。或者留著放租﹐到時老了-不要笑-我還可以做收租婆養你。”
“我們﹖”第一次聽到她說我們。
“是﹐如錦﹐我和你。”

收到阿朗的電話﹐她說﹐如錦﹐搞什麼名堂﹖生日玩失蹤﹐電話也打不進去﹐想祝個生日都
不成。我說﹐對不起﹐我沒放好電話﹐和祖安出去吃飯去了﹐回來一直在家。阿朗說哦﹐這
樣。連介紹人都忘了。我說﹐阿朗﹐你們設的計原來是。阿朗說﹐當然不是了。我們只不過
看她人不錯﹐推荐她做你的投資顧問而已﹐沒想到﹗你呀﹐三十歲竟然運走桃花。

四月的時候﹐天氣已經很熱。阿朗和丹青發瘋﹐報名去學wind surfing﹐一定要拉我們
去﹐因為那個海灘離我的住處近。祖安說﹐為什麼不﹖

那個星期天早晨﹐陽光普照﹐天空蔚藍﹐地面溫度
27度﹐水面風力剛好。教練不厭其煩地教
著﹐我們仍是一次又一次跌到水裡。教練去了岸邊休息。

我在水裡﹐把手臂伏在板上﹐對祖安說﹐“祖安﹐我和你﹐這件事﹐好得不象是真的。我
們﹐能長久嗎﹖”
“這是真的。如錦﹐只要我們有計劃﹐肯去做﹐為什麼不能﹖”
她停了一停﹐仰頭望著天空﹐頸上有些水珠﹐在陽光下閃﹐她正視我﹐微笑說“如錦﹐信
我。”
“信﹐”想起那章﹐我笑了起來“有智有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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