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田流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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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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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为自由故

I lost my Chinese chann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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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纯如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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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耕地,陌生人

九年,暂别也行
忽然已经八年
热带岛国与麦子记
可以谈话的伴侣
与事实共存

十号风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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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惊梦

今年复活节,我去了澳洲渡假。放假前幸运地收到了企鹅中国的The Little Stranger预读本,我就带它上路了。人在外,白天总是没有机会坐下读书,企鹅有交功课的要求,不敢怠慢,只有找些晚上来读。有一晚读到凌晨一点,睡下后又摸黑起身去洗手间,撞到膝盖,青紫一块,心内害怕,看过的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管怎样,功课是交了。说是功课,其实我也是乐意为之,谢谢企鹅是真:)

华老师的第五本小说,说的是二战之后,英格兰沃里克郡(Warwickshire)一处日渐颓败的大庄园百千堂(Hundreds Hall)的人和事。因为是华老师,虽然我想,却不能,做情节复述。我只可站在远处,描摹它的背景轮廓。
  
1919年,法拉第医生(Dr. Faraday)第一次踏入百千堂,参加帝国纪念日庆典。彼时艾家(Ayres)风光仍在,在地方上声望犹存,艾老爷拿出自家园子,欣然主办了这个乡村庆典。十岁的小男孩被宏伟辉煌的巨宅吸引,偷偷抠下墙饰上一个小小石灰橡果球做纪念。
  
一别近三十年,小男孩第二次进入百千堂,是以年近不惑的医生的身份。此时艾老爷已逝,大屋里住着艾夫人和她的一对儿女,卡罗琳和洛德瑞克。卡罗琳27,洛德瑞克24。卡罗琳未婚,帮着料理家事,洛德瑞克参加了英国空军,战机失事负了伤,跛了脚,手上和脸上留下了烧伤的疤痕。现在的艾家,离群索居,几乎已断绝了社交。艾家雇了一个住家小女佣,14岁的贝蒂。艾夫人仍保留着乡村贵族的风韵和优雅,只是,卡罗琳对法拉第医生叹息,只是我们手头拮据,左省右省,也只请得起一个住家佣人了。
  
上一个时代的旧贵族,有些神经质的忿懑的儿子,有些神经质的言谈举止不合时宜的女儿,萧索幽暗的乡村大宅,多么完美的哥特舞台。不久,法拉第医生就被他们所吸引,与艾家越走越近。再不久,诡异恐怖的事件便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直至愈演愈烈,导致了最后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法拉第医生也陷身其中,几乎无法自拔——故事,我只能讲到这。
  
哥特悬疑气氛,是这本书最引人入胜处。如《蝴蝶梦》一般,华老师不会动粗,心理惊恐往往比柜子里的骷髅更令人害怕。坦白地说,阅读不是百分百的愉悦,有时我感到排斥,惊惧,夜晚难以入眠,但好奇心仍驱使我不停地翻页。以华老师的叙事功力,层层铺垫,故事的惊心动魄是没有疑问的。小说中三个主要人物,艾夫人,卡罗琳和法拉第医生,性格跃然纸上,他们之间的互动,各种幽微的,不可言说的情感,写得十分扣人心。及至某日,医生突然醒悟他对她暗生的感情时,读者也察觉,我们对这些孤独的,畸零的人物,也早已有了感情。
  
然而真相是什么?胆战心惊之后,读者总不免要问,那些怪异究竟是什么?人耶鬼耶?
  
百千堂蔓延着悼亡的气息,悼亡逝者,悼亡旧日礼崩乐坏。如果你还对英国曾经的阶级差别没有意识,这本书会给你入木三分的描绘。二战之后,帝国余晖已变成在地上拖曳的影子。传统世袭“靠祖上余荫”以庄园土地收入或食利为生的乡绅阶级瓦解崩溃,工商业的发展,使中产阶级迅速冒起取而代之。沃里克至今仍是最富有乡村特色英格兰郡乡之一,书中所写,四十年代末,此处还依稀保留着乔治五世时代遗风,“老爷”和“下人”,贵族和平民的分野,偶尔仍在左右人们的社交行为。世家乡绅们还住着园子,外表还撑着架子,内里早已衰败上来,三不五时悄悄变卖祖上传下的家产维持生计。这样的情景,在电影《高斯福大宅》中有最佳参照,电影中,楼上楼下众生百态栩栩如生。
  
百千堂的艾氏,便是这样一家乡绅。新兴的“从伦敦或伯明翰搬来的”商人们,出手阔绰地收购大屋,已然在嘲笑old money的捉襟见肘。新贵们不太克己复礼,不讲繁文缛节,那嘲笑,分明是挂在脸上。“下人们”的思想也有所转变,14岁的贝蒂,在艾家被指示穿古旧的女佣服,行屈膝礼,小姑娘干了一个月已经不满,只想离开这讨厌的大屋,脱下滑稽的服装,到厂子里当打工妹去。
  
法拉第医生,则是一个介于两个阶层、两个时代之间的人物。他母亲曾是艾家女佣,父亲是一个卖百货的小商贩。若按旧时规矩,他应属贩夫走卒的平民阶层。然而这早已不是维多利亚时代,他父母节衣缩食,全力供他读医学院,他成为了医生,有了自己的诊所。在新时代,他是专业人士,中产阶级;然而在顽固而怀旧的乡绅们眼中,出身佣人的他,仍在不尴不尬的境地。他们叫他出诊,却不愿请他参加私人聚会或晚餐。他没有世袭没有祖业,在他们看来他只是一个出钱叫来的服务者,比家庭教师高级一些罢了。法拉第医生内心深处,也存着些许自卑和倾慕。他和艾氏一家的交往中,开始的敏感和批评,后来的同情和迷恋,不无参杂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
  
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战后的喘定,摇摆的六十尚未来临。卡在时代缝隙里的,是艾氏一家。他们曾属于的阶级已死,人却还要活下去。他们如未亡人,无法放手过去,无法投身现在。昔日仿佛化身幽灵,在寻常物件中,在楼梯走廊的转角,时隐时现。
  
长日将尽,在艾夫人眼前,最后的庄园贵族如旧梦,如分崩朽坏的百千堂,随风而逝。那年那月那日,披着黑纱的她,骇然如悲伤的新娘,这一句话,我合上书后再记起,幡然明白其含义。The Little Stranger不似普通哥特或吸血鬼小说,直到结尾都没有提供答案。读者可以相信有鬼,有一个,两个,甚至三个,也可以认为,这是心魔。
  
心之所向,魔之所生。百千堂的新来者为平民医生,或许喻意救治?然而膏之上,肓之下,那不可测的黑暗郁结,针药不能及。华老师有对书写人心之中黑暗的偏爱,边缘人物,畸零却强烈的情感,是她的拿手。爱,怨,欲求,怀念,感情激烈到某个临界点,便会转化。爱恨之间,占有和伤害之间,相差只一线。
  
华老师推举的十大悬疑小说中,赫然便是亨利?詹姆斯的The turn of the screw。The turn of the screw采取的转述者读他人日记(主观的叙事)的方式,体现了“叙述者的不可靠”,使阅读角度拓宽,从完全假设叙述准确,只是关注叙述的内容本身,延展到考察叙述者的心态和情感。The Little Stranger也用到这手法。第一人称的叙述者是医生,一个约定俗成意义上保持客观的,中立的,科学的态度的第三者。然而,从引述对象的转换,从贝蒂,到洛德瑞克,到卡罗琳,到艾夫人,到法拉第医生;叙述者心境的转变,法拉第医生从坚信闹鬼之说的荒谬,到渐渐怀疑动摇,仔细的读者不难看出,他的态度的变化,进而开始质疑“叙述者的可靠性”,甚至可以推翻之前所说的事实。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他说的是他以为他听到他们说的,以为他见到的?

The Little Stranger是一本精彩的心理悬疑小说。
  
为什么给四星,因为它是一本循已有模式创作,风格成熟的小说,也许是向前辈致敬,也许并满足了华老师一直以来的哥特灵异小说的写作心愿,但在创新性上,没有给我带来特别的惊喜。或者,是我对华老师太过苛求。
  
百千堂的后院马房上的挂钟,永远停在八点四十。我怀疑有时候他们会回来,或者弹起客厅里的被莫里先生乱搞的羽管键琴。“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2009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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